第91章 心潮暗涌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过去。

灵泉峰的枫叶红了三茬，又落了三次。听雨轩前的灵泉四季不冻，叮叮咚咚地淌过青石，将时光碾成细碎的泡沫，顺着溪水流向山外。

云尘盘膝坐在灵泉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双目轻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红双色灵光。与一年前相比，那两道灵光愈发凝练，彼此交织缠绕，已隐隐有了融合的趋势。

他的左手边，一具与他面容、身形、衣着都一模一样的分身正盘膝而坐，指尖跳动着一簇暗红色的业火，动作与本体的呼吸完全同步。

那分身的眼神不再像一年前那样空洞无神，而是多了一层灵动的微光——虽然还远未达到“拥有独立神志”的境界，但已能在他分心时自主运转灵力，甚至能施展出凤翎诀第一重的招式。

这是《太虚分神录》修炼一年的成果。

云尘缓缓睁开眼，收了灵力。身侧的分身化作一缕暗红火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丹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动了动，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冰火灵力。

修为依旧卡在金丹初期。

丹田深处那最后三成封印，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任凭他如何催动业火灼烧，都纹丝不动。叶清寒当年布下的封脉锁魂阵，核心部分远比外围要精妙百倍，环环相扣，同源相生，单凭业火从内部灼烧，根本无法撼动其根基。

他曾试过让分身在外部以业火配合，内外夹击。可那封印如同一个严丝合缝的蛋壳，内外同时灼烧，也只是让它微微发烫，连一道裂纹都没能烧出来。

不过，这一年的修行并非没有收获。

《太虚分神录》的进境远超他的预期。如今分身已能独立存在小半个时辰，在本体不刻意操控的情况下，也能做出简单的应对。而《幻绫诀》这门水属性灵术，他也已练到了第三重。

洛凝传授的这门功法，与他此前所学的所有剑术都截然不同。藏锋三绝剑是刚猛的近身搏杀之术，招招致命，剑出无悔；而幻绫诀是柔韧的远程控场之术，以水为形，以灵为意，随势而变，无招胜有招。

他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融会贯通，配合分身与凤翎诀，已能在实战中打出连他自己都颇为满意的战术组合。

更重要的是，这一年的沉淀，让他学会了等待。

一年前从小甘村回来后，他没有去找燕绝，没有去质问，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分异样。他依旧每日潜心修行，偶尔与沈棠、苏晏切磋，偶尔去听雨轩向洛凝请教功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记忆的下落。

绝说得很清楚，他的记忆在燕绝手里。当初在云渺山巅论剑台上，叶清寒抽走了他的记忆，封进了那只白玉瓶。那只看似不起眼的白玉瓶，就在燕绝的储物戒里。

而天元试剑大会夺魁的奖品，是从燕绝身上任选一件东西。

他不焦躁，不冒进，不露声色，静静地等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若能在试剑大会上夺魁，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从燕绝手中取回自己的记忆。

若是不能，他也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墨雪教会他的，不只是杀人。

晨光渐亮，灵泉峰上开始有人走动。

天元试剑大会即将开幕，整个云渺山都忙碌了起来。

从三天前开始，便有各派弟子陆续抵达。云渺山山脚下的迎客别院早已住得满满当当，十大门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将整片山谷染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

山腰以上的核心区域，住的则是各派的掌门、长老和高层弟子。

云渺三贤这几日几乎不得空闲，燕绝和叶清寒轮番在各处迎客，洛凝也每日早出晚归，忙着协调各方事务。云尘已经有好几日没在听雨轩见到她了，只有白芷长老偶尔来灵泉峰传话，说凝仙子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

这日午后，白芷又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老法袍，腰间佩剑，步履轻盈地走进院子，手里还端着一碟从凌云峰后厨顺来的桂花糕。

“云师侄，又在修炼？”白芷笑着将碟子放在石桌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明日就是开幕式了，你也该歇歇了。这次参赛的六十四名修士，可都是金丹境。”

云尘收了灵力，从青石上起身，对着白芷微微躬身：“我听闻六十四人里，十大门派只占了一半不到。”

“嗯，为了公平，十大派每派只得出三人，总共三十人，剩下三十四个名额都分给了那些小门派，还有各路散修。”白芷在石凳上坐下，拈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她含含糊糊地继续说：“现在凌云峰可热闹了。各派的弟子都到到了个七七八八，六十四名金丹修士，加上各派随行的长老、执事，少说有几百号人。山脚下的迎客别院都住不下了，又临时腾出了几间厢房才勉强安置完。”

云尘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对了，”白芷咽下桂花糕，眼睛一亮，“今天百花谷的人也到了。谷主慕沉烟亲自带队，带了三位金丹长老和两名参赛弟子。凝仙子和燕尊者、叶上人正在凌云峰正殿接待他们呢。”

云尘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推到白芷面前。

“百花谷也来了。”他淡淡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不是嘛。”白芷喝了口茶，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慕谷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嗯，怎么说呢，风度翩翩？反正就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贵气逼人的做派。不过我觉得他比起前几年来，似乎……憔悴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云尘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白芷又絮叨了几句别的，什么御灵宗今年也派了人来，灵兽太多吵的人头疼；什么轩云阁今年派了三位金丹弟子，领头的是个叫季白的青年，听说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巅峰，剑法凌厉得很；什么天机宗的玄机子又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法器来凑热闹，门下弟子周身也全是法宝。

云尘一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白芷说完了，又叮嘱他明日开幕式早些到凌云峰广场，便起身告辞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的青石小径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云尘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杯中渐渐凉透的茶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沿。秋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慕青鸾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想见她——这个念头从白芷说出“百花谷”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底疯长。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她是百花谷谷主，是各派掌门之一，是今晚凌云峰夜宴上的座上宾。而他只是云渺山的一个普通弟子，是凝仙子新收的亲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出现在凌云峰，出现在那些掌门、长老们云集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被人看见，而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

上次在百花谷密室里的事，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跳加速。那些画面像刻进了骨头里，夜深人静时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怕自己见到她时，会露出破绽，会被旁人看出端倪，会给洛凝、给云渺山、给慕青鸾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若是被师父知道了他和慕青鸾之间的事……

云尘不敢往下想。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又站定，望向凌云峰的方向。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峦间缓缓沉下去，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幕，将凌云峰顶那座白玉高塔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隐约能看见几道流光从峰顶升起又落下，那是各派长老们在用飞剑传讯，在夜宴开始前做最后的沟通。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暮色渐深，凌云峰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谁在夜色里撒了一把碎金。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声——夜宴开始了。

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它消散在夜风里，混着竹林簌簌的声响和远处溪水的叮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他转身，走回了院子。

没有去凌云峰，没有去见任何人。他只是重新坐回灵泉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闭上眼，开始今夜的最后一次调息。

明日就是开幕式了。

六十四名金丹修士，十大门派的顶尖弟子，还有那些从灵界各处赶来的散修天才。他要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夺下魁首，从燕绝手中拿回自己的记忆。

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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