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迷惘的我 清醒的你

绝没有回头。她覆在男孩头顶的手依旧纹丝不动，黑色的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男孩的眉心。

"我只是让他睡一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话音落下，小男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紧闭，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一般。他脸上的恐惧与仇恨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婴儿般的安宁。

绝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口对着男孩的眉心，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光丝从男孩的眉心被缓缓抽出，如同抽丝剥茧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白玉瓶中。

那是记忆。

云尘握着忘川剑的手，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那只白玉小瓶，又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自己的记忆，当初也是这么被别人抽走的吗？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林间只剩一片朦胧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修长的墨痕。

云尘抬起头，看着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我的过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夜风冻住了。

绝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我们见面次数并不算多，你的过去，我其实并不是十分清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夜风送过来，"但是尘——"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漾开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你是我的引路人。"

夜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混着炊烟的气息，飘散在这片朦胧的月色里。

云尘暗暗蹙眉：“什么意思？”

绝站在空地中央，黑衣猎猎，双手垂在身侧。她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百年前，灵界大战。”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落在这片寂静的月色里，“夜阑族被定为叛逆，成年男子尽数斩杀，妇孺幼童被关进桃源洞天。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叔伯，他们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三个月。”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年我十七岁。是夜阑族的圣女，族中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你知道圣女是做什么的吗？”

云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祈福、祭祀、守护。”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从小被教育，要守护族人，要传承夜阑族的血脉与信仰。可灭族那夜，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躲在死人堆里，听着族人的惨叫，听着敌人的马蹄声，听着鲜血渗透泥土的声音。”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后来我逃了出来。一个人，带着一柄短剑，和满身的仇恨。”

云尘静静听她诉说。

接下来的几十年，她活成了一柄复仇的利刃。她游走在灵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当年参与灭族之战的仇家。御灵宗的某位长老、天机宗的一位供奉、还有那些她至今都不愿提起名字的宗门修士。

她杀了很多很多人。有些是金丹修士，有些是元婴修士，有些人在睡梦中被割断了喉咙，有些人在闭关突破时被一剑穿心。她从不正面交锋，从不暴露身份，甚至从不留下任何线索。

夜阑族的名号，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中。

可她渐渐发现，复仇并没有让她得到解脱。

每一次暗杀之后，她都会在暗处看着那些人的亲人哭嚎。妻子抱着丈夫的尸体，孩子拽着父亲的衣角，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灵堂前，颤抖着手点燃三炷香。

那些人的眼神，和她十七岁那年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开始厌恶自己。”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我杀的人，难道没有父母、没有儿女、没有等着他们回家的妻子吗？我口口声声说要为族人复仇，可我的手上，沾满了和仇人一样多的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纤细的手，在月光下泛着玉质的光泽，干净得看不出一丝血渍。可她知道，那些血早已渗进了骨子里，洗不掉了。

“更可笑的是，我不敢用夜阑族的身份。”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明明是夜阑族的圣女，却要像老鼠一样躲在阴影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因为一旦暴露身份，那些仇家就会知道夜阑族还有人活着，我怕他们会倾巢而出，我怕自己连累为数不多的同胞。”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所以我杀人，用的是假名，戴的是面具，连灵力都刻意伪装成别的属性。每一次暗杀，都像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我感受不到复仇的快感，感受不到正义的伸张，甚至连愤怒都渐渐麻木了。”

那段日子，是她最黑暗的时候。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只是机械地杀人、杀人、再杀人，像一具行尸走肉，在灵界的阴影里游荡。

直到遇见了一个人。

绝转过头，看向云尘。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什么都听懂了，又仿佛什么都不懂。

“那时我已经杀了快十年。”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我在灵界北境的一座雪山上，被人伏击。我拼尽全力杀了他，自己也重伤昏迷。尘……是你救了我。”

云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把我背下了山，在一个破庙里守了三天三夜。”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穿越了时间的怅然，“我醒来的时候，你正坐在火堆边烤一只野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自己叫尘，墨雪的天字号杀手。”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说，杀手也会救人吗？你说，杀手也是人。”

“那晚你跟我讲了很多。”绝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追忆往昔的怅然，“你说墨雪的信条是‘以杀止杀’，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而是为了守护更多的人。你说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救多少人。你还说——”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弯月，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杀一个人很简单，但活成一个人真的很难。”

“从那以后，我跟着你回到了墨雪，成为了一名正式的杀手，代号绝。”

云尘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记得了。”

“嗯，我知道。”

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但你仍然在践行墨雪的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云尘心底激起了一圈圈他触得到的涟漪。

绝微微蹙眉，眼神迷离起来：“其实哪怕是在今天，修成元婴的我，也只是披着墨雪的外壳而已，辟邪面具下，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墨雪，只是给了我一个拔剑的身份。”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走的太快太远，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你。”

云尘有些听不懂了，但没有出声打扰。

沉默良久，绝似乎也不想再多说，晚风又起，吹得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脚下的地面铺成一片银白。

绝缓缓转过身，黑衣猎猎，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

“三十年前，一无所知的我遇见墨雪的你。那时我是迷惘的，你是清醒的。”

她顿了顿，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三十年后，墨雪的我遇见一无所知的你。可笑，迷惘的仍然是我，清醒的仍然是你。”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林间的黑暗里，只有声音还从远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你的记忆，在燕绝手里。”

风中飘来她最后的声音。

云尘身子狠狠震了一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偶尔穿过松柏，带起一声极轻的呜咽。远处村庄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谁遗落在人间的一把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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