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最深的梦魇

昏黄。

这是云尘意识里最先浮现的颜色。

不是灵泉峰晨光熹微的淡金，也不是试剑大会擂台上耀眼的灵光，而是一种浑浊、沉闷、蒙着尘埃的旧蜡色。几缕轻烟在鼻尖萦绕，带着灯油燃烧过后淡淡的焦味，轻轻钻进鼻腔，惹得人一阵发闷。

他眨了眨眼，涣散的视野缓缓聚拢清晰。

头顶是交错老旧的房梁，积着厚厚一层浮尘，细碎蛛网在梁柱间随风轻轻晃动。他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态蜷缩在房梁与屋顶的夹层中，脊背贴着冰凉刺骨的瓦片，身下粗糙的椽木棱角死死抵着躯体，硌得浑身筋骨酸胀发痛。

这里是哪里？

他的记忆混乱不堪，如同被揉碎搅乱的棉絮，纠缠成一团迷雾。试剑大会……蚀心咒……师父……高台……后续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

下方骤然响起的人声，像一把钝匙，缓缓撬开了他混沌的记忆闸门。

“账目我已核对妥当，明日一早便送入库房，大人尽可放心。”

“嗯，细致核查，切勿出错，退下吧。”

“是。”

脚步声缓缓远去，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彻底闭合。整座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云尘的心脏骤然收紧，被一股无形的寒意牢牢攥住。破碎的记忆轰然归位，不是现世的片段，是尘封已久、刻入骨髓的冰冷过往。

他想起来了。

他躲在这房梁之上，已经整整三天。

三日来，他如同蛰伏的孤影，静静观察着下方青衣男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男子温雅端方、气度不凡，一身云青色锦袍质感华贵，袖口暗纹内敛，一眼便能看出出身不凡、身份尊贵。

可云尘不知其名、不知其位、不知其过往。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此行的目的。

刺杀。

这是墨雪组织下达的死任务。

“杀手最忌动情，心有软肋，便是死路一条。”

冰冷嘲讽的嗓音在脑海中回荡，字字刺骨。

下方的青衣男子缓步走到书案前落座，背对着房梁，铺纸蘸墨，静心批阅文书。昏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随晚风轻轻晃动。

绝佳的时机。

云尘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紧绷的神经愈发冷硬。他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周身肌肉尽数绷紧，全身力道凝于指尖与足尖。无半点灵力外泄，无丝毫杀气流露，整个人彻底融入昏暗夜色，与屋顶阴影浑然一体。

出手！

他身形轻如落木，自横梁上无声飘落，未带起半分风声。右手并指成刃，凝聚千钧力道，精准袭向男子后颈，只求一击制敌、瞬间控场。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异变陡生！

青衣男子似是早有察觉，身形骤然侧扑，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同时手中毛笔反手疾刺，笔端玉饰裹挟凌厉劲风，直逼云尘咽喉，反击又快又狠。

云尘眸光微凝，手腕轻翻，从容格开攻势，落地顺势抬脚，直逼男子手腕，意图卸其兵刃。

男子应变极快，当即弃了毛笔，另一只手迅速按向腰间短剑，欲反手制敌。

云尘岂会给他喘息之机。他一步掠前，左手快如闪电，死死按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右手同时扣住其肩颈，发力将人狠狠按向地面。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云尘出手便是全力，本意将对方制服在地，可这二楼木质地板早已腐朽松动，根本承受不住两人激烈的冲撞碾压。

咔嚓——轰隆！

木板应声碎裂，硕大的窟窿骤然崩开。天旋地转之间，云尘连同青衣男子，一同从二楼直直坠落。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两人重重砸落一楼地面，云尘压在上方，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脏翻腾，喉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强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尚未起身，身下的男子便奋力挣扎起来。此人绝非寻常文人，虽遇突袭却未慌乱，手肘、膝盖轮番猛攻，拼尽全力挣脱束缚。云尘左臂旧伤未愈，经此重创剧痛难忍，一时间竟被对方挣得微微脱力。

但寻常武者，终究不敌常年受训的顶尖杀手。数息之间，云尘便重新稳住身形，屈膝抵住对方脊背，单手将其牢牢按在地面，另一只手锁死其脖颈，力道沉稳，彻底封死对方所有挣扎余地。

男子的挣扎渐渐微弱，面色愈发苍白，呼吸紊乱无力，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的女声骤然在旁侧响起，带着浓浓的惊疑：“相公？”

云尘猛地抬头。

此处是一楼厢房，两人砸穿的楼板下方，正对着一张精致床榻。

床边立着一位身着藕荷色寝衣的女子，手中握着半件未完工的婴儿衣物，显然是被方才的巨响惊扰，怔怔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整个人彻底愣住，来不及反应突发的变故。

当她看清地面被死死压制、气息奄奄的丈夫时，温润的眼眸骤然圆睁，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恐，唇瓣微颤，一声凄厉的惊呼已然到了嘴边，随时都会炸开。

危急关头，云尘杀心骤起。

不能让她出声。

一旦惊动旁人，任务彻底败露，他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思索分毫，身体已然本能行动。锁喉的手掌骤然松开，反手抽出男子腰间未出鞘的短剑，回身疾掠而出。

寒光一闪，攻势利落终结。

女子的惊呼骤然截断，所有声响尽数湮灭。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骇，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生机。

而在她身躯倒下的瞬间，云尘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床榻最内侧。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四月大的女婴。

小小的襁褓裹着稚嫩的孩童，粉嫩的小脸安稳恬静，双目紧闭，睡得格外香甜，对身旁转瞬即逝的生死、翻天覆地的变故，一无所知。

云尘浑身猛地僵住，四肢百骸瞬间灌入刺骨寒意。

短剑悬在半空，余温未散，细碎的水滴轻轻滴落，砸在地面，发出嗒嗒轻响，声声叩心。

他定定望着那毫无防备的稚嫩睡颜，望着那随微弱呼吸轻轻起伏的小小胸膛，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悔恨与绝望席卷全身。

他垂眸，瞥见剑身倒映的自己。

眉眼冰冷，神色空洞，满身戾气，宛如无心无情、沾满因果的修罗。

“不——！！！”

嘶哑破碎的嘶吼，从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裹挟着无尽的惊惧、悔恨与崩溃，痛彻骨髓。

云尘猛地从床榻上弹身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衣袍尽数被浸透。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如同溺水之人拼死浮出水面，劫后余生的慌乱与窒息感死死缠绕周身。

窗外皎月如霜，清浅月华透过半开的竹窗，温柔洒落灵泉峰听雨轩的内室。云尘卧在熟悉的竹榻之上，额前湿发黏在苍白清冷的脸颊，呼吸急促颤抖，久久无法平复。

洛凝自始至终静守在床尾。她今日身着素净月白中衣，长发未束，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月色衬得她眉眼温润，气质清和。

见他骤然惊醒，她即刻起身移步榻前，指尖萦绕着温润纯粹的水灵力，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

“尘儿，你醒了。”她的声音如灵泉漱石，清冽安稳，自带抚平心绪的力量。

惊魂未定的云尘意识尚且朦胧，视线未曾聚焦，眼前晃动的女子眉眼，竟与梦魇中那满含惊恐、骤然陨落的身影重重重叠。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神，他本能地抬手攥住洛凝的手腕，力道急促用力，翻身便想仓皇逃离。

“快跑！”他嗓音沙哑干涩，字句破碎，满是慌乱。

洛凝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她顺势轻带手腕，另一只手稳稳落在他肩头，轻柔发力，将躁动不安的少年轻轻按回榻上。

此刻的云尘灵力滞涩、伤势未愈，心神更是大乱，根本无力挣脱。洛凝未曾用力桎梏，只是温柔抬手，将他颤抖的头颅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如同安抚受惊的稚子，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节奏平缓温柔。

“尘儿，是我。”她俯身贴在他耳畔，嗓音温和而坚定，驱散他周身的慌乱，“别怕，静下心来，好好看看。”

云尘剧烈挣扎的动作缓缓停歇。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混着她身上淡雅的温香，一点点冲淡梦魇里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他倚靠在温暖的肩头，紊乱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僵硬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

清醒的思绪缓缓回笼。

他在灵泉峰，在听雨轩，在师父身边。

没有昏暗老旧的书房，没有生死搏杀，没有猝不及防的陨落与别离。

噩梦的潮涌渐渐褪去，只余下几处尖锐刺骨的碎片——温婉的眉眼，柔和的衣衫，还有床榻里侧那个小小的、安稳的襁褓轮廓。记忆模糊不清，唯独心口的闷痛与空凉，真实得刻骨铭心。

洛凝感受到肩头衣料被微微濡湿，未曾多言，只是依旧温柔拍抚着他的脊背，以纯粹温和的灵力帮他抚平躁动的心绪，直到他呼吸彻底平缓，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颓然。

“你此前深陷蚀心咒侵扰，”她缓缓开口，语声轻柔，不扰一室安宁，“为师已帮你彻底化解，只是残毒未尽，扰动心神，才生出此番梦魇。”

她指尖灵力潺潺流转，温柔温养着他寒凉滞涩的经脉，“沉下心绪，理顺气息，慢慢平复便好。”

云尘未曾言语，只是将脸庞深深埋进这片温暖安稳的肩头。窗外灵泉流水淙淙，晚风拂竹沙沙作响，皎洁月色洒满一室清宁。

梦魇中令人窒息的阴冷与绝望，终究被温柔的灵力、安稳的烟火草木香，一点点驱散消融。只是心底深处，那关于女子与稚婴的模糊印记，已然化作一道浅浅的刻痕，悄然落定，再也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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