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来者

午后的阳光穿过灵泉峰层层叠叠的竹影，筛成细碎的金箔，透过半开的竹窗落在竹榻边的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温软的亮。

案上的青铜香炉里燃着凝神香，青烟如缕，袅袅娜娜地缠过窗棂，混着满室淡淡的药香，在空气里漾开一片安稳的静。

洛凝坐在窗前的矮凳上，素白的衣袖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她手里握着青玉药杵，正一下一下缓缓捣着石臼里的灵药，动作轻而稳，药杵碰击石臼的声响细碎均匀，像落在心尖上的轻雨。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被阳光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榻上的人指尖微微动了动。

云尘睁开眼时，最先入目的是头顶熟悉的青纱帐顶，鼻尖萦绕着草木药香与熟悉的清冷香气。他有片刻的恍惚，试剑大会上翻涌的气血、胸口骤然炸开的绞痛、影那张白玉面具，还有漫天飞溅的血光，都像一场褪色的旧梦，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得不真切。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手指屈伸自如，腕骨沉稳有力，连之前断裂处残留的酸胀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按向胸口，经脉顺畅，灵力流转无碍，蚀心咒带来的滞涩与绞痛荡然无存，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些许绵软。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运转丹田灵力，冰火二气循着经脉缓缓流淌，畅通无阻，连之前因强行催动业火留下的暗伤都被梳理得干干净净。

云尘撑着榻边慢慢坐起身，被褥从肩头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前捣药的动作骤然停了。

洛凝回过头来，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放下药杵，起身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温润如玉。云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像被灵泉的水轻轻漫过，安稳得不像话。他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我没事了，师父。就是…… 不知道睡了多久。”

“算上今天，整整三天了。” 洛凝在他床边坐下，顺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襟，语气轻缓，“蚀心咒阴寒歹毒，缠在经脉里耗损神魂，我用灵泉水引着清心诀替你化了三天，才算彻底拔除干净。你左臂的骨裂也趁这几日用药温养好了，不会留下旧疾。”

云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微微蜷缩。他还记得在六合竹影阵里，影那一掌拍下来时骨裂的剧痛，也记得后来强撑着一路奔逃、对战陆泽时的咬牙硬扛。这三天他睡得昏沉，竟不知洛凝守在身边，替他料理了所有伤势。

“辛苦师父了。” 他低声道，耳根微微发热。

“傻话。” 洛凝笑了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百花谷的慕谷主前两天还特意过来探望过，见你睡得沉，怕扰了你调息，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还留了一瓶养心丹，说对你神魂恢复有益。”

云尘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轻蜷了蜷。慕青鸾竟亲自来了。他脑海里闪过百花谷密室里的光景，心口微微一热，随即又压了下去，只轻轻点了点头：“等我好些了，再去拜谢慕谷主。”

“对了！”云尘忽然想到什么，身子一震：“试剑大会如何了？”

洛凝掩嘴一笑：“你莫不是睡糊涂了，连自己抽到了空签都忘了？试剑大会的四强赛今日刚打完，你轮空直接晋级，不用着急。”

云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急切：“那结果如何？都有谁晋级了？”

他本就等着靠试剑大会夺魁，从燕绝手中拿回记忆，若是因为自己昏迷错过了赛程，那这一年的等待就全白费了。

洛凝瞧他这副紧张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晋级四强的是季白、易天衍、苏晏，还有你。三天后便是半决赛，你的对手是易天衍，还有时间准备。”

云尘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暗暗点了点头。易天衍。他想起幻境里那人太极落子的威势，想起季白都忌惮三分的天机宗天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被褥。金丹后期，精通阵法与棋道杀术，确实是个劲敌。但他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尘儿，” 洛凝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幻境里，究竟遇到了什么？那蚀心咒是元婴修士才能催动的禁术，寻常金丹修士根本碰不到，你怎么会中此咒？”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想到了影，想到了墨雪，想到了那段被封印的、沾满鲜血的过往。若是说出来，必然要牵扯出自己天字号杀手的身份，牵扯出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去。他不怕别人怎么看，却怕洛凝失望。

他抬起眼，神色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弟子也不清楚。幻境里阵法混乱，我与队友失散后遇到过一个黑袍人，对方出手极快，我只记得挨了一掌，之后的事便记不太清了。许是那时被种下的咒术。”

他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影的身份与墨雪的渊源。

洛凝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沉吟片刻，轻声道：“蚀心咒阴毒隐蔽，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会顺着经脉潜伏数日。想来未必是幻境中人动的手，或许是你之前在外历练时，不慎被人暗算了。”

她顿了顿，眉尖微蹙：“百花谷一战凶险，或是西大陆那段路不太平。以后在外行走，务必要多加小心。”

“弟子记下了。” 云尘低声应道，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愧疚。他骗了师父。

正有些出神时，指尖忽然碰到怀中一块微凉的硬物。他伸手摸出来，才发现是那日领奖时选的潮芸玉佩。玉佩通体莹白，水纹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掌心，一股温和的水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流入经脉，连带着识海都清明了几分。

洛凝瞧见他手里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我还当你会选玄黄宝甲或是紫霄灵剑，当时怎么想着挑了块玉佩？”

云尘握着玉佩，想起那日陌子妍的传音，嘴角微微勾起：“有人指点我选这个，说它对我有用。”

“想来是子妍了。” 洛凝忍俊不禁，伸手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水纹，“这潮芸玉佩，本就是当年我和她一起炼制的。

当年我在极北冰原的幽谷里，采到了一株九节水昌蒲，草芯结了颗杜若凝珠，最是温养神魂、平复心魔。只是当年我修为尚浅，独自炼化不得，便找了子妍，以潮芸暖玉为底，将凝珠封在其中，炼了这枚玉佩。”

她顿了顿，笑意里添了几分追忆：“当年炼它的时候，子妍还笑说，这玉佩炼出来，倒像是给未来弟子备的见面礼，没想到一语成谶，倒真落到了你手里。它确实能增幅水属性灵术，对你的幻绫诀也有些微助益，但最要紧的还是温养神魂的功效。你神魂本就有旧损，带在身边，日久天长总能补回来些。”

云尘握紧了掌心的玉佩，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凝仙子，我们来探望云公子啦！”

是南铃的声音。

洛凝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笑着道：“又有人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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