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是我输了

全场死寂。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连呼吸都被压住、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瞬的凝滞。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那道由业火凝成的身影，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手中的茶盏歪了茶水淌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然后，寂静被彻底点燃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

"分身术？可分身术不是这样的啊！那分身有表情！他刚才笑了！"

"独立灵智的分身？！这、这怎么可能？分身只是灵力的投影，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观止阁！那是观止阁的《太虚分神录》！我在古籍里看到过！据说分出一缕神魂注入分身，便能拥有独立灵智，可此法早就失传了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太虚分神录》！老夫年轻时曾见过观止阁一位前辈施展，可那前辈也只能分出毫无灵智的躯壳！这少年分明已经到了神魂分化的境界！"

"天呐，云渺山的人怎么会观止阁的禁术？"

"是偷学的吧？难怪观澜真人方才站起来了！"

"你傻啊，这要是偷学能炼成？禁术失传了几百年，上哪儿偷去？"

议论声像炸了锅的沸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原本还安静观战的各派弟子此刻全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论剑台上张望，有人指着业火分身激动地比划，有人拉着身边的同门追问《太虚分神录》的来历，还有几个天机宗的弟子脸色发白，看着台上那具业火分身像见了鬼一样。

主观众台上，气氛同样凝重。

观澜真人拄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一手扶着案沿，一手紧紧攥着长须，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在论剑台上那道暗红色的业火分身上。

他没有去看旁人，没有去听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全部心神都仿佛被那具分身吸了进去。

"三百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喉结上下滚动，眼尾细密的纹路因情绪激荡而微微颤动，"《太虚分神录》的残页......老夫找了整整三百年......"

他身旁的苏轻尘早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姿态。轩云阁阁主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如鹰隼，在业火分身与云尘本体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他低声吐出一句："神魂分化。这小子，胆子不小。"

燕绝端着茶盏的手早已放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洛凝，眼底带着探寻的意味。

洛凝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台下，脸色依旧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她是真不知道。云尘从未在她面前施展过这门功法，甚至从未提起过。

坐在另一侧的陌子妍倒是一点不惊讶，桃花眼弯弯地眯着，手指绕着发尾玩，嘴角挂着"我就知道"的得意笑容。

叶清寒坐在燕绝另一侧，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目光在业火分身和洛凝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扫了一眼主看台上明显激动的观澜真人，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这百年间各派灵法流散甚广，弟子们在机缘巧合下学得一鳞半爪也不稀奇。前几日齐云小友不还使了云渺山的万树飞花么？各家功法互相传习，本是常事。观澜真人雅量，想必也不会与一个晚辈计较这些。"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这都是正常现象"的笃定。可身旁的苏轻尘听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轻尘心想你叶清寒这掩护打得也太拙劣了，那齐云使的是万树飞花不假，可《太虚分神录》是什么？那是观止阁创立之初便列为禁术的秘法，连观止阁内部都已失传三百年！这能一样吗？

观澜真人却根本没有心思听众人在说什么。这位灵界符箓第一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业火分身身上，那双看惯了几百年风云变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质问云尘这功法是从何处得来，也没有向燕绝讨要说法，只是紧紧盯着那具由业火凝成的分身，看着它活动手腕时的灵活程度，看着它握剑时指节弯曲的自然弧度，看着它转过头朝本体咧嘴一笑时那灵动得不像傀儡的眼神。

那是真正的《太虚分神录》，与他记忆中当年那位祖师爷留下的残缺手稿上所载的形态，分毫不差。

论剑台上，业火分身正站在那里，歪着头打量对面的易天衍，嘴角挂着邪气的笑意。他握了握手中的赤红长剑，火焰顺着剑身流淌，在青石砖面上烧出细小的焦痕，又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尘。

"你的剑不够硬，换我来。"业火分身的声音带着火焰灼烧般的沙哑，却清晰得不像幻术，"傀儡交给你，那个姓易的交给我。"

云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业劫红莲太过霸道的原因，这分身的性子和自己截然不同——狂放、张扬、天不怕地不怕，活脱脱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叛逆灵魂借着业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自从《太虚分神录》修炼到分身拥有初步灵智之后，每次把这家伙放出来，云尘都有一种"自己是不是炼出了个麻烦"的错觉。

云尘瞥了一眼对面的天奕傀儡和正立在傀儡身后调息的易天衍，低声回了一句："速战速决。"

"呵。"业火分身咧嘴一笑：“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一踏地面。

青石砖面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业火分身的身影如同离弦的赤色流星，直直冲入那漫天飞旋的黑子洪流之中。

他不闪不避，任由棋子贯穿身体，每一次被击中，伤口处便炸开一团暗红的火焰，他却越战越狂，长剑大开大合，一剑劈开一片棋阵，带起漫天飞溅的黑色碎片。

"哈哈哈哈哈——痛快！"

他的笑声在论剑台上回荡，带着火焰灼烧的嘶哑，却有一种放纵到极致的快意。

易天衍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原本从容的棋势被劈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召回了半数白子护住周身。同时手袖一挥，最强防御力的法宝鎏金盏祭出，金色光芒铺天盖地罩下，可业火分身只是举剑朝天一劈——

"焚煅！"

暗红色的剑气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将鎏金盏劈成两半。法器碎裂的巨响震得整座论剑台都微微晃动，金色碎片四散飞溅，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云尘却猛地踉跄了一下。

那一剑焚煅消耗的灵力远超他的预期。分身的一切行动都在燃烧本体的丹田，每一剑、每一次闪避、每一道火焰，都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的灵力。就在他灵力短暂枯竭的瞬间，天奕傀儡操控的一枚黑子穿过冰绫的缝隙，狠狠洞穿了他的左肩。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染透了青灰布衫。云尘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只是咬牙稳住身形，目光掠过肩头的伤口，随即重新锁定了那尊青铜傀儡。

他没有再强攻，而是彻底转为防守。冰绫在周身旋成数道屏障，脚步以静字诀贴着地面游走，避开了傀儡射来的绝大多数棋子。

他很清楚，只要分身那边赢下易天衍，这尊傀儡便会因为失去操控者而自动停止运转。他要做的，就是熬到那一刻。

而那一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业火分身踏着漫天飞溅的黑子残片，大开大合的剑道冲破了最后一道白棋防线。赤红长剑带着业火独有的灼热，在易天衍胸口从左至右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暗红色的业火顺着伤口蔓延，将灵袍烧得焦黑卷曲，易天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后退去。

业火分身举剑高悬，咧嘴笑着，剑尖就要落下——那一剑下去，易天衍不死也残。

"收！"

云尘的喝声从擂台另一侧传来。他掐诀的手高高抬起，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牵引力骤然降临在业火分身上。分身的动作猛地一滞，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大吼："别——我还没——！"

话没说完，整具分身已经化作一团暗红火焰，如流沙般倒卷入云尘的丹田。

台上的赤红人影瞬间消散，只剩下青石砖面上残留的焦痕和空气中灼热的余温。

而易天衍胸口的赤炎却还在燃烧，业劫红莲，在不将灼染之物完全燃烧殆尽前，不会熄灭。

云尘踉跄着站稳脚步，又掐了一个诀，指尖暗红的灵韵飞出，精准地落在了易天衍胸口的伤口上——火苗轻轻一触便熄灭了，将那缕附着在伤口上的业火彻底吸回。

易天衍单膝跪在地上良久，手捂着胸口那道焦黑的伤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怨恨，只有一种仿佛被打碎了什么枷锁之后的释然。

他抬头看着云尘，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观众席上，天机宗的弟子们已经齐齐站了起来，几位年长执事更是攥紧了扶手，脸色煞白。

“是我输了。”易天衍的声音不高，却因论剑台上的寂静而传遍了全场。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云尘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弯腰九十度。

云尘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抱拳回礼。他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却强撑着没有摇晃。

全场鸦雀无声。

礼官愣了足足五息，才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天元试剑大会半决赛第一场——云渺山云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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