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凤求凰

云尘愣在原地，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慕青鸾女装的模样 —— 密室温泉水汽氤氲里，她湿发贴肩，鲛绡半透，是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

可此刻她站在漫天晚霞与盛放花田之间，衣裙猎猎，眉眼带笑，是全然不同的明艳鲜活，像把百花谷所有的春光与月色都揉进了一身风骨里。

往日里听惯了她清朗矜贵的男子声线，骤然听见这般清脆婉转的女儿家语调，云尘竟有些耳尖发烫，躬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慕谷主怎么会在这里？”

“百花谷的药圃总不能只长在栖凤岭。” 慕青鸾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裙裾扫过盛放的紫色马兰，沾了细碎的花瓣。

“灵泉峰水土温润，我半年前便寄了些难得的药种给凝仙子，托她在这里辟了小片药园，种些娇贵的灵药。今日过来查看长势，顺道…… 看看你。”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放轻了些，桃花眼弯成月牙，眼底盛着夕阳的金辉，亮得惊人。

云尘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错开目光落在脚边的花苗上，低声道：“有劳谷主挂心。”

“好生分。” 慕青鸾歪了歪头，往前又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三尺距离。她抬眼望着他，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一字一句清清脆脆：“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青鸾。”

云尘猛地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下颌处光洁的皮肤 —— 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已然抹去，露出她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少了几分慕沉烟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慕青鸾独有的娇俏明艳。

他喉结动了动，很轻、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却像落在心湖里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自百花谷密室那夜之后，两人再未有过这样独处的时刻。后来洛凝现身，战事平息，再到启程回云渺山，一路之上总有旁人在侧，他与她之间永远隔着长老、弟子、各路宾客，连说句私话都要寻着空隙。

如风里裹着草药的清苦与花卉的甜香，混着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梅香，静谧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比百花谷的晚霞如何？” 慕青鸾手肘撑在膝头，侧脸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各有千秋。” 云尘低声道，“百花谷的晚霞伴着梅香，这里多了几分灵气。”

慕青鸾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撞在玉石上：“你倒是会说话。” 她伸手打开食盒，一股咸香混着花香扑面而来，“喏，给你带的点心。打完半决赛耗了那么多灵力，肯定饿了吧？”

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是小巧的酥饼，外皮烤得金黄酥脆，隐约能看见里面夹杂着细碎的花瓣与肉松。云尘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外皮簌簌掉渣，咸香的内馅带着淡淡的鲜花清甜，口感层次分明，确实与寻常甜口点心不同。

“怎么样？” 慕青鸾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挺好吃的。” 云尘咽下嘴里的点心，认真点头，“咸口的，很特别。”

寻常宗门的点心多是清甜口，佐茶配酒皆是如此，这般带着肉香与花香的咸酥饼，他还是第一次吃到。

“真的好吃？” 慕青鸾又追问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裙摆。

“对啊。” 云尘有些疑惑地看她，“怎么这么问？”

慕青鸾忽然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糖的小狐狸，带着几分调皮的得意：“这是我自己做的。”

云尘捏着酥饼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在他印象里，慕青鸾是百花谷高高在上的谷主，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元婴修士，运筹帷幄，杀伐果决，怎么会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做点心？

可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与藏不住的小得意，那点惊讶很快就化作了一股暖流，顺着心口慢慢淌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百花谷那夜她靠在他肩头的脆弱，想起她女扮男装几十年的孤绝，忽然觉得手里这块小小的酥饼，重逾千斤。

“没想到…… 青鸾还会做这个。” 他低声说，下意识地便唤了她的名字。

慕青鸾听见那声 “青鸾”，耳朵尖微微一红，嘴上却不肯输了气势：“这有什么，我想学什么学不会？我只是平日懒得动手罢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以前哥哥在的时候，我总偷摸做给他吃，他总说咸了，今日倒是便宜你了。”

今骤然在这后山药园独处，晚风裹着花香吹过，四下静谧，只有远处灵泉的潺潺水声，云尘心里没来由地漾开一片软意，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身上飘，又怕被她察觉，只能匆匆掠过，耳尖却越烧越热。

慕青鸾像是没察觉他的局促，转身往花田深处走，裙摆扫过齐踝的野花，留下一路细碎的花香：“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药园深处有棵老杏树，枝繁叶茂，树下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旁边是大片大片的夕雾草，粉紫一片，在晚风里轻轻起伏。

慕青鸾走到树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素色绒毯铺在草坪上，又拎出个食盒放在中间，回头冲他招了招手：“晚霞正好，陪我坐会儿。”

云尘依言走过去坐下，与她隔着半尺距离。抬眼望去，落日正沉在远处的山坳里，半边天幕都染成了熔金与赤霞交织的颜色，余晖洒在成片的花海上，各色花瓣随风轻轻晃动，翻涌成一层层彩色的浪。

她说得轻描淡写，云尘却听得心里一软。

他知道她哥哥慕沉烟早逝，她接过谷主之位，女扮男装几十年，那些少女时代的细碎过往，怕是早已被压在了重重责任之下。如今她愿意把这些说给他听，愿意把亲手做的点心递到他面前，这份心意，重得他几乎不敢细想。

他默默把剩下的半块酥饼吃完，又拈起一块，认真道：“不咸，味道刚好。”

慕青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天幕的颜色从赤霞转为暗紫，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食盒里的酥饼吃了小半，剩下的被慕青鸾细心收好，两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药圃的灵药聊到试剑大会的对手，从剑宗的近况聊到陌子妍的行踪，明明都是些寻常琐事，却半点不觉得乏味。

月亮悄悄爬上枝头，银辉洒下来，给花海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聊到兴头上，慕青鸾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对了，上次在百花谷，我送凝仙子那套月华流云锦的礼服，她穿过了吗，你看见了吧？”

云尘一愣，想起了那夜撞见洛凝正在试穿那款式大胆的礼服，想起帮她涂抹醒春露时那掌心抚摸过的细腻，脸颊微微发热，含糊地 “嗯” 了一声。

“怎么样？” 慕青鸾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苏绣霜的手艺，放眼整个灵界都找不出第二件，是不是让你大饱眼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云尘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在哪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慕青鸾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没再继续逗他。

她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指尖轻轻捻过一片落在膝头的花瓣，声音忽然放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凝仙子穿得，我也穿得。我也有好看的衣服，你想看吗？”

云尘猛地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月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没有丝毫犹豫，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想。”

慕青鸾弯眼笑了，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等着。”

她提着裙角走到老杏树的树干后，月光被枝叶剪得细碎，只隐约看见一道窈窕的剪影在树后晃动。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伴着淡淡的灵力波动，不过片刻功夫，树后人影一动，她缓缓走了出来。

云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换了一身赤红色的舞裙，料子是极轻薄的烟霞纱，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纹样，腰肢收得极细，肩带是细细的红绳，露出光洁的肩头与精致的锁骨。

乌发尽数挽成飞仙髻，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苏在月光下划出细碎的金影。

这身裙子大胆得很，与平日里慕沉烟严严实实的锦袍截然不同，也与她方才藕粉色长裙的温婉不同，明艳、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月下振翅的凤凰，美得惊心动魄。

慕青鸾走到花海中央的空地上，回身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媚。下一刻，她足尖轻点，缓缓抬起了手臂。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晚风穿过花叶的沙沙声，可她的舞姿一起，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

是《凤求凰》。

云尘一眼便认了出来。花朝节那夜，梅庄戏台之上，数十名舞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也曾跳过这支曲。

那时他隔着重重人影，望着台上模糊的舞姿，心里念的是面纱下那双温润的眼；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百花谷谷主会亲自站在他面前，在这无人的后山花田里，只为他一人跳这支《凤求凰》。

月光如银纱般笼罩下来，慕青鸾的身影在花海中旋转、腾挪、俯身、扬袖，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层层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赤色牡丹，又像振翅欲飞的凤凰。

她的手腕极柔，指尖似挽着月光，每一次抬手都带着灵秀的弧度，袖摆扫过身旁的花丛，带起片片花瓣，那些花瓣竟像是有灵性一般，随着她的舞姿在空中盘旋飞舞，绕着她的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花帘。

她的舞步不似寻常舞姬那般柔媚无骨，反而带着修行者特有的轻盈与力道，一旋一转皆有章法，柔中带刚，艳而不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回眸，都精准地落在他的心上。

云尘坐在杏树下，彻底看痴了。

他见过洛凝的温婉如月，见过月凝裳的清冷如霜，见过南铃的明媚如阳，可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样，心脏被撞得又酸又软，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一舞终了。

慕青鸾缓缓收势，足尖落地，周身盘旋的花瓣悠悠扬扬落下，铺了她裙摆一圈。她微微喘息，脸颊因运动泛着淡淡的绯红，抬眼望向杏树下的少年，眼里盛着月光，也盛着他的影子。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四下寂静，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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