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别来无恙 ，云公子

论剑台上的欢呼声渐渐落定的时候，云尘已经接过苏晏递来的伤药，对着主看台遥遥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下了擂台。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业火分身抽取的灵力近乎掏空了他大半丹田，此刻经脉里泛着阵阵空乏的酸软，连握剑的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留在广场上接受道贺，也没有去凌云峰的庆功偏殿，只跟白芷长老低声交代了一句，便沿着竹林小径，独自回了灵泉峰。

听雨轩西侧的小院依旧清幽，灵泉汩汩地淌过青石，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漫过周身疲惫的筋骨。

云尘推开院门，径直走到泉边那块熟悉的青石旁坐下，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吞服下去，随即盘膝闭目，运转起心法。

丹田内，业劫红莲缓缓旋转，第五重的火焰比之前黯淡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冰火两股灵力顺着经脉周天流转，所过之处，被黑子震伤的经脉被一点点温润修复，左肩的伤口也在灵力滋养下慢慢止血结痂。

灵泉峰浓郁的灵气顺着周身穴位涌入体内，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道，一点点填补着丹田的空虚。

他需要尽快恢复。

半决赛赢了易天衍，接下来还有决赛要打，对手无论是苏晏还是季白都极难对付。更何况，他的最终目标从来都不是输赢，而是夺魁之后，从燕绝手中拿回那只装着记忆的白玉瓶。

灵泉的水汽氤氲在周身，将少年的身影笼在一片淡白色的薄雾里。院内寂静，只有泉水叮咚与竹叶簌簌之声，时光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而山下的凌云峰广场，却依旧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观众席上的人群正三三两两地退场，青石台阶上人流如织，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漫过整座广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方才那场半决赛，讨论那个以金丹初期修为硬生生战败金丹后期天才的青衫少年。

“你敢信？易天衍啊！天机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居然输了！”

“何止是输了，最后那业火分身出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没看见观澜真人都站起来了，那可是失传三百年的太虚分神录啊！”

“谁说不是呢？金丹初期打后期，本来以为撑过百招就算赢，结果人家直接正面击溃了天弈傀儡，换我我想都不敢想。”

“明天季白对苏晏那场也有的看了，一个金丹巅峰，一个金丹后期，就是不知道苏晏能不能扛住季白的风灵剑法。”

“扛不扛得住另说，反正魁首我现在押云尘。黑马都黑到这份上了，万一真拿第一呢？”

议论声顺着山风飘出很远，有惊叹，有质疑，有兴奋，也有惋惜。易天衍虽败，却也败得磊落，天弈傀儡与万影分光阵都已亮出底牌，没人会觉得他名不副实，只是云尘的惊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主观众席上，各派掌门也陆续起身告辞，寒暄声、道别声不绝于耳。燕绝与叶清寒送着几位掌门走下看台，洛凝原本也欲起身同行，目光扫过看台角落时，却微微一顿。

观澜真人还坐在原位。

这位须发皆白的观止阁阁主没有走，他依旧端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论剑台上，眼神悠远，像是透过那片青石地面，看见了三百年前的旧时光。

风吹动他雪白的长须，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尊浸在岁月里的石像，安静得有些落寞。

洛凝脚步微转，遣散了身后随行的弟子，轻提着裙裾，缓步走了过去。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观澜真人身侧的空位上轻轻坐下，陪着他一同望向那方擂台。

山风卷着竹叶从看台前掠过，带来远处灵泉的湿润气息。良久，观澜真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追忆中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看见身侧的洛凝，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尚未褪去的沧桑： “让凝仙子见笑了。”

“真人言重了。” 洛凝微微颔首，语气温婉，“晚辈只是见真人望着擂台出神，不忍打扰。”

观澜真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擂台中央，声音轻而缓，像在说给洛凝听，又像在自言自语：“老夫活了近五百岁，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本以为早已波澜不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太虚分神录》重现人间。”

他转过头，看向洛凝，眼底带着几分探寻，却并无问责之意：“凝仙子高徒，心性、悟性、根骨，皆是上上之选，实乃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只是不知这分神录，是仙子所授，还是……”

“真人误会了。” 洛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遮掩，“尘儿拜入我门下时，于修行一道已颇有造诣。前些年他在灵界西大陆历练，机缘匪浅，得了不少上古传承。这《太虚分神录》，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见他施展。”

观澜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洛凝的眼睛，缓缓道：“凝仙子的人品，老夫是信得过的。你不必解释，老夫也从无责难之意。”

他捋了捋颌下的长须，语气愈发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欣慰：“《太虚分神录》失传三百年，观止阁后人守着残页数代，终究未能补全。它本就是上古修士所创，并非我观止阁私产。云小友能让它重见天日，是他的福分，也是这门功法的福分。只要不是用来为非作歹，落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洛凝听完，心中微动，起身对着观澜真人深深行了一礼，裙摆垂落在青石地面上，姿态端方：“真人格局之大，晚辈佩服。”

“坐吧，不必多礼。” 观澜真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

洛凝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四周，见看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山风与远处的鸟鸣相伴。

她略一沉吟，伸手探入储物袋，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牌。玉牌质地通透，正面刻着一个 “谢” 字，背面是寥寥几笔山水纹路，边角处带着岁月摩挲的温润包浆。

“真人，晚辈有一物，早该交予您了。”

观澜真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瞳孔骤然一缩。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那枚玉牌，指腹摩挲着那个熟悉的 “谢” 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 谢儿的……”

“是。” 洛凝轻声道，“当年桃源洞天一事，想必真人也已知全貌。谢先生守在洞天之中六十载，护一方生灵，守宗门传承，直至洞天崩塌，亦未曾退过半步。这枚玉牌，是他临终前托付于我，让我转交真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谢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 弟子谢不归，守此洞天六十载，护得一方生灵，道心无愧，此生不悔。”

“道心无愧…… 此生不悔……”

观澜真人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指腹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牌，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泪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滴在玉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别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透着几分骄傲：“好…… 好小子…… 没丢我观止阁的脸…… 没丢他谢家的脸……”

洛凝静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山风轻轻吹过，卷起老人雪白的胡须与鬓发，那枚承载了六十年思念与牵挂的玉牌，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灵泉峰上，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竹林洒进小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尘盘膝坐在青石上，周身的灵光已渐渐收敛。两个时辰的调息，丹田内的灵力恢复了五成，左肩的伤口也已结痂，虽未痊愈，却已无大碍。

他缓缓睁开眼，正欲收功起身，眉心却微微一动。

身侧的案桌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红色的灵力蝴蝶。

那蝴蝶通体由赤色灵力凝成，翅脉间泛着淡淡的金辉，翅膀轻轻扇动，没有半分杀意，反倒透着几分灵动。

它似乎察觉到云尘醒了，扇了扇翅膀，从案桌上飞了起来，绕着云尘缓缓转了两圈，随即朝着窗外的方向飞去，飞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望，像是在引路。

云尘微微蹙眉。

这灵力气息温和醇厚，带着几分熟悉的草木花香，可一时之间，他竟分辨不出是谁。绝非洛凝的水灵力，也不是沈棠的冰魄气，更不像是苏晏的风灵力。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推开院门，赤色蝴蝶已飞出去数丈远，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后山而去。云尘脚步放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海，地势渐渐向上，空气中的花香越来越浓，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数十种花卉交织在一起的馥郁芬芳，清甜却不腻人。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灵泉峰后山的一片药园。

园内阡陌纵横，划分成整齐的花圃，各色奇花异草盛放得正好。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晕开一片温柔的色彩。不少花种他都认得，是百花谷独有的灵药，寻常仙山根本培育不活。

正打量间，前方那只赤色蝴蝶翅膀一扇，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了空气里。

云尘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盛放的花圃，心中正自疑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语调轻快，又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别来无恙啊，云公子。”

云尘猛地回身。

夕阳的金辉落在身后的花圃上，也落在眼前女子的肩头。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长裙，裙裾绣着疏疏落落的寒梅纹样，料子是极柔软的烟纱，风一吹便轻轻漾开涟漪。

乌发未绾玉冠，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鬓边簪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坠是小小的红玉水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了几分谷主的矜贵威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明艳。下颌那颗朱砂痣已不知何时被抹去，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云尘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认出人来。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躬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慕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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