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决赛

三日转瞬即逝。

凌云峰论剑台上，新换的金刚玉岩还泛着冷冽的青光，前一场半决赛留下的裂痕已被修补妥当，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风刃切削过的凌厉气息，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今日的观众比任何一场都多。

白玉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从论剑台一直蔓延到山腰的迎客别院，青石台阶上站满了人，连两旁的盘龙石柱上都攀着几个胆大的弟子，伸长了脖子往台上张望。各派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轩云阁的青白、云渺山的月白、百花谷的素紫、剑宗的玄色，交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海洋。

"云师兄！加油！"

沈棠第一个跳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声音又脆又亮，震得身旁的苏晏耳朵嗡嗡响。苏晏右肩还缠着绷带，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却也跟着喊了两声，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呐喊里。

云渺山弟子席上，数百名月白道袍的弟子齐齐起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般拍向论剑台。

可给季白加油的人，同样不少。

轩云阁的弟子席上，数十名青白道袍的修士整齐划一地喊着季白的名字，声势丝毫不逊于云渺山。散修和其他小门派的观众中，也有不少人押了季白赢——毕竟，金丹巅峰对金丹初期，这个差距摆在明面上，不是谁都能视而不见的。

"季白赢面太大了，金丹巅峰啊，还有罡风护体。"

"话是这么说，可云尘之前不也是以初期赢了后期？万一他再爆发一次呢？"

"难说，但谁不想看奇迹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海。客观上，几乎所有人都承认季白的赢面极大。可云尘这一路走来，从六合竹影阵的业火焚竹，到半决赛中太虚分神录的惊世亮相，已经让太多人学会了不再轻易下结论。

他们想再看一次奇迹。

主观众席上，气氛却与台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苏轻尘今日没有摇折扇。

这位素来玩世不恭的轩云阁阁主，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论剑台上。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认真，像一柄被擦去了锈迹的剑，寒芒内敛，却锋芒毕露。

他身侧的燕绝倒是显得颇为放松。

云渺三贤之首斜倚在座椅靠背上，一手端着青瓷茶盏，一手轻轻叩着扶手，眉眼含笑，周身没有半分紧张的气息。

叶清寒坐在他另一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专注，落在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难得我云渺山再次进入决赛，只可惜，掌门师兄云游未归，不能亲眼看见。”叶清寒冷不丁地开口，然而没有等来身边人的迎合，他转头看向了燕绝："你倒是看起来不紧张啊。"

燕绝笑了笑，将茶盏送到唇边浅啜一口，语气从容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四强之中有两位云渺山弟子，已是非常好的成绩了。掌门师兄若是知道，想必也十分欢喜。云师侄能一路打到决赛，已颇为不易，我已心满意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上，声音放轻了几分："最终魁首归属，我反倒不怎么在意了。"

洛凝坐在燕绝身侧，闻言微微侧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云锦裙衫，乌发用白玉簪高高挽起，眉眼温润如玉，可那双清透的眸子里，藏着比任何人都深的牵挂。

"师兄说的甚是。"她轻声道，语气平和，像是在附和，又像对自己的轻语。

她心里已经对云尘非常满意了。从桃源洞天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到如今站在决赛擂台上的金丹修士，他走过的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想他再有什么压力，不想他为了一个魁首的名头，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可她的目光，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的布料。

远离看台的另一侧，凌云峰半山腰，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看客，她脚尖点在榕树间的黑线上，全身黑袍，双手紧紧缚在身后，白色的辟邪面具下，有一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远远注视着赛场中央。

绝。

不知她今日来，是在保卫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什么。

论剑台上。

云尘站在擂台东侧，青灰布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腰间悬着忘川剑，左手自然背在身后。他的面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左肩的伤已痊愈，经脉畅通，灵力充沛，可他的表情却比任何一场比试都要凝重。

他在看季白。

季白站在擂台西侧，一身青白灵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双目微阖。风灵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像一柄被风打磨了千年的剑，冷峻、锋锐、不可侵犯。

云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云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里面全是认真。

没有轻视，没有傲慢，没有"金丹巅峰对金丹初期"的居高临下。季白看他的眼神，和看易天衍、看苏晏时一模一样——平视，郑重，如临大敌。

这种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一个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敌人，你可以利用他的傲慢。可一个把你当成同等对手来认真对待的敌人，你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天元试剑大会决赛——云渺山云尘，对阵轩云阁季白！"礼官的声音悠长而洪亮，传遍了整座凌云峰，"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季白已经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试探。他的手一抬，掌心中那柄如虚如实的风灵幻骤然暴涨，青白色的灵光在刹那间膨胀成一柄十来丈长的巨剑，剑身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风灵力铸成，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风纹，剑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到刺骨的啸鸣。

直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变化，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一剑。十来丈长的灵剑裹挟着金丹巅峰的全部风灵力，如同一道青白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十丈的距离，直取云尘面门。

快。

快到云尘的瞳孔才刚刚开始收缩，剑尖已经到了他眼前。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杀手本能，是墨雪三年训练留下的烙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活下来。

他的上身微微向右侧倾。

就这一寸。

剑尖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风灵力凝成的剑刃切开衣料、切开皮肉，在他的肩头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灰布衫，顺着手臂滴落在玉岩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现场顿时炸了。

"嘶——"

无数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前排的观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拉住。

主观众席上，洛凝的身子猛地向前倾去，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一瞬间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燕绝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已沉了下来。

苏轻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死死锁在台上。

擂台上，云尘瞪大了瞳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刚才那一剑，若是他的反应再慢半息，就不是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的问题了——那柄十来丈的风灵幻会直接洞穿他的胸腔，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盘龙石柱上。

风灵幻的变化太快了。

从虚到实，从短到长，不过一瞬之间。他见过苏晏描述过这柄剑的诡异，可亲眼面对时，那种压迫感远比任何语言都要恐怖。

然而季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击未能毙命，季白的脚尖在玉岩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飞到了云尘身前。他的脚踏在风劲之上，凌空半尺，身体如同一只雨燕在空中翻转，青白灵袍在翻转中猎猎作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风灵力特有的流畅与凌厉。

风灵幻在他手中骤然收缩，从十来丈的巨剑缩回了正常的三尺长剑。剑身青白，刃口泛着幽冷的寒芒，上面还沾着云尘肩头的血。

然后，暴雨来了。

季白的手腕急转，三尺长剑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从正面、左侧、上方同时攻向云尘。每一剑都快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风刃的尖啸，剑与剑之间的间隙小到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暴雨梨花。

云尘的眼珠上下左右急速翻动，紧跟对方手中剑的轨迹。静字诀催动到极致，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节奏游走——沉肩、偏头、扭腰、侧身，每一个动作都小到极致，精准地从剑缝中穿过。

可不够。

不过三息的时间，他的右手手背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腰侧被风刃擦过，衣料裂开，露出里面渗血的肌肤；左脸颊被一道剑气掠过，一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

可这些伤口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信号。

它证明了一件事——凭借静字诀和本能反应，他并不能完全规避季白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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