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石三鸟

高空的风从大殿正门涌入。

那风极稀薄，极冷，带着只有万丈高空才有的凛冽与空旷，卷着几缕碎云从白玉门楣下灌进来，吹得殿中帷幔猎猎作响。

季白站在殿中央，脚下是温润的白玉地砖，头顶是一轮不知真假的明月。他缓缓转头，目光掠过青玉廊柱、掠过殿外翻涌的云海、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

这座殿，飞在天上。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无忧城？"他脱口而出。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尚未消散，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不过三日。"

那声音成熟、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威严，尾音微微上挑，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是第二个闯入本座神识的。"

季白猛然转身。

白玉宝座上，一个女子翘着腿端坐。她穿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裙，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可那双眼睛——那双写满了故事的眼睛——微微蹙着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不悦，还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梦的愠怒。

"两次。"她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数账本，"用风灵力冲击潮芸暖玉，本座本不想理会。再一再二不再三。"

她放下手，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第三次还强行冲击。本座倒也想看看，是何方神圣。"

目光从季白头顶扫到脚底，她微微嗤了一声。

"未料，也只是个金丹小儿。"

季白僵在原地。

他飞快地回想——方才论剑台上，云尘左手中指一弹，那枚玉佩穿透了他的三层罡风。玉佩上裹着的，是他自己的风灵力。

也就是说，那枚玉佩在飞行过程中，三次穿过了罡风，他的风灵力连续三次冲击了玉佩本体。

三次冲击，三次叩门。

而这位前辈，显然将这三次冲击当成了有人蓄意冒犯。

着实冤枉。

季白张了张嘴。他一向不善言辞，在赛场上可以一言不发地打完一整场，可此刻面对一位明显动了怒的前辈，他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怎么？"女子微微前倾，看他不说话，那双写满故事的眼睛里愠色更浓了几分，"是觉得本座真身在千里之外，并不能拿你怎样？"

季白心头一凛。

千里之外。真身不在。神识投影。

他瞬间拼出了全貌——这位，应当便是无忧城城主。她的真身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忧城中，只是不知为何，那枚玉佩竟然联通了她的神识。方才自己的风灵力三次冲击玉佩，触发了某种禁制，将他的神识强行拽入了对方的神识空间。

他刚要开口解释，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如同被人一柄长剑贯穿了胸膛。他低头，看见自己玄色的衣袍前襟洇开了一片暗红，一口血涌上喉头，再也压不住，"噗"地喷在了白玉地砖上。

四周的光影开始涣散。

白玉大殿、玄色长裙的女子、头顶的明月，一切都如同被水洇湿的画卷，边缘模糊、扭曲、碎裂。他的身体受了重伤，本能地将神识从这方空间中猛然拽回。

女子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意外："哦？倒是——"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

神识空间中一炷香的时间，在现实中不过是须臾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足够了。

季白的眼神涣散的那一刹那，他的罡风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三层风壁依旧在运转，可驱动风壁的神识，在那一瞬，不在了。

云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剑没有犹豫。

青灰色的剑身裹着一层薄薄的冰蓝灵光，从三层风壁的缝隙中穿过——不是破，是穿。风壁失去了神识的驱动，便如同三扇虚掩的门，剑尖轻轻一推，便过去了。

剑入胸口。

云尘的手很稳。剑尖刺入季白左胸三寸，精准地避开了心脉，避开了肺叶，只伤了血肉，不伤根本。

他收剑，退后一步。

季白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伤，又抬头看着云尘。他的眼神涣散而恍惚，神识在一来一回的猛然拉扯间尚未归位，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是重影的。

他看着云尘。

满脸的疑惑，满脸的不解。

他想问。那枚玉佩是什么。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凤翎诀。你到底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眼前一黑，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砰"地一声摔在了论剑台的白玉地面上。

漫天火雨，终于飘尽了。

最后一簇赤红色的火星在空气中熄灭，八面青冥古镜上的灵光缓缓黯淡下来。论剑台上重新恢复了清明，所有人的视线终于不再被火光与虚影遮蔽。

他们看见了。

季白倒在台上，胸口一个剑伤，玄色衣袍被血浸透。

云尘站在五步之外，剑尖朝下，剑身上还挂着一滴血。

寂静。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全场沸腾。

"赢了！云尘赢了！"

云渺山的弟子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把外袍脱了抡在头顶挥舞，有人抱着身边的同门又蹦又跳，有人扯着嗓子喊得声音都劈了。沈棠眼眶通红，一边鼓掌一边跺脚，旁边的师妹拽着她的袖子哭，她自己也哭，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轩云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纷纷起身。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转头去看苏轻尘的脸色，有人低声喃喃："凤翎诀……他怎么也会凤翎诀……"

其他各派弟子更是人声鼎沸，三五成群地议论不休。

"最后那一下，他到底怎么破的罡风？"

"没看清，火雨太密了，全是虚影，根本看不清！"

"但他一剑就进去了！三层罡风，一剑就穿了！"

主观众席上，礼官起身，展开手中玉简，朗声宣布：

"论剑大会，决赛。云渺山，云尘，胜。"

声音落下的瞬间，前排云渺山的弟子们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地翻过栏杆冲上了论剑台。七八双手同时抓住云尘的胳膊、肩膀、衣领，将他高高抛起。

"云尘！云尘！云尘！"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云尘被抛在空中，青灰色的碎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左臂的伤还在滴血，胸口的风刃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被那七八双手接住、抛起、接住、抛起，耳边全是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

主看台上，洛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攥了整整一场比试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是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殷红殷红的。她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空，眼眶竟久违的有些发酸。

燕绝一直前倾的身体终于靠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真是让人意外的结果。"

一旁的苏轻尘却没有靠回去。

他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折扇握在手中，扇骨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指印。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目光落在台上那道被抛起又落下的青灰色身影上，嘴唇翕动，声音极低：

"他最后……怎么，愣住了？"

没有人回答他。

而主看台席位的末尾，陌子妍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挂着的那抹从容笑意，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愕，以及一丝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的目光没有看云尘，也没有看倒在台上的季白。她看的是云尘手中那枚被收回袖袍的玉佩。

潮芸玉佩。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怎么回事。他用玉佩定住了季白。那枚玉佩穿透罡风的一瞬间，把季白的神识拉了进去。拉进了哪里？

拉进了姐姐的神识。

她留下的灵力印记，不是应该被自己抹除了吗？

潮芸暖玉，原是姐姐陌长离送给她的生日贺礼。那年她十六岁，姐姐亲手将这块温润的暖玉系在她腰间，笑着说："戴着，暖和。"

她戴了十年。

直到离开无忧城后多年后，她偶然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无论自己在做什么，姐姐都一清二楚。她去何处采药，姐姐知道。她与何人结交，姐姐知道。她几时入睡，几时起身，姐姐都知道。

她翻遍了暖玉的每一寸纹路，终于在玉芯深处找到了一枚极细极隐的灵力印记，联通着千里之外陌长离的神识。

她不喜欢。

可她不能让姐姐知道她发现了。

于是她等了很久，等到好友洛凝提起想炼化杜若凝珠时，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议："不如用我这枚暖玉做载体，两物合一，炼成一件新法宝。"

洛凝没有多想，答应了。

炼化那日，她亲手将暖玉投入炉中，看着杜若凝珠的灵液一寸一寸地浸入玉芯，将那枚印记包裹、覆盖、吞噬。炼成之后，她反复感应了七遍，再也察觉不到姐姐的气息。

她以为成了。

她以为姐姐再也看不见她了。

于是她将这枚合炼后的玉佩留给了洛凝，当作贺礼，当作纪念，当作一段旧事的了结。

可方才——

方才那枚玉佩在三层罡风的连续冲击下，在风灵力三次叩击玉芯的瞬间，那枚她以为已经被彻底抹除的印记，竟然重新被激活了。

或许是神识冲击，或许是猛烈的灵力震荡，或许是杜若凝珠的灵液终究没能将印记完全覆盖，只是将它压在了更深的地方。

它还在。

它一直都在。

而云尘——那个青灰色布衫的少年——他发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但他确确实实地发现了这枚玉佩的秘密，并且在最关键的刹那，将它当作了一件武器。

用玉佩穿透罡风。用风灵力激活印记。用印记联通的神识空间，将对手的神识强行抽离本体。

一石三鸟。

破防，定身，制胜。

陌子妍缓缓靠依在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台上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云渺山的弟子们还在将云尘抛起又接住。洛凝在笑，燕绝在摇头，苏轻尘在蹙眉，各宗弟子在议论。

而陌子妍只是看着那个被抛在空中的少年，看着他碎布衫下纵横交错的伤痕，看着他左臂滴落的血，看着他脸上那个疲惫而明亮的笑。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惊叹，有感慨，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好厉害的小家伙。"她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满场的欢呼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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