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僵硬的笑容

欢呼声延绵不绝。

云渺山的弟子们将云尘抛起又接住，接住又抛起，嗓子喊哑了便拍巴掌，巴掌拍红了便跺脚，跺脚跺累了便互相搂着肩膀又蹦又跳。沈棠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条红绸带，非要系在云尘头上，被云尘偏头躲了三次，第四次她直接跳起来把绸带往他脑袋上一扣，大喊一声"状元郎"，引得周围弟子哄堂大笑。

这欢呼足足持续了一炷香。

直到云尘被抛了第十七次，左臂的伤口终于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沈棠才猛地刹住笑声，脸色煞白地喊："别抛了别抛了！他胳膊还在流血！"

众弟子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云尘稳稳放下，有人去撕衣襟给他包扎，有人去寻止血散，乱成一团。

论剑台另一侧，季白早已被轩云阁的弟子抬了下去。

苏轻尘站在主观众席的栏杆旁，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时不时往台下瞥一眼。直到一名弟子小跑上来，附耳低语了几句，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下来。

"性命无忧。剑伤避开了心脉与肺叶，只是皮肉伤，养个把月便好。"

苏轻尘"嗯"了一声，折扇一合，轻轻敲了一下栏杆。

他本有一肚子话要问。凤翎诀，那是轩云阁立派三百年来从未外传的核心杀招，连他门下的亲传弟子都未必人人习得。一个云渺山的弟子，怎么会？

可季白性命无忧这四个字，让他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

罢了。

人没事，便好。因果之事，日后再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折扇半遮着脸，露出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个被弟子们围住的青灰色身影。

剑宗席位上，月凝裳依旧端坐如松。

她的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面容清冷如霜，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极轻，极浅，如同冬日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稍纵即逝。

那是她今日露出的第一个笑。

而坐在她身旁的南铃，早已把什么宗主仪态、什么剑宗体面，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师姐你看到了吗！最后那一剑！就一剑！三层罡风跟纸糊的一样！"南铃一把抓住月凝裳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还有那个凤翎诀！冰凤！四只翅膀！我的天，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宗主。"余婆婆站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南铃充耳不闻："还有那个火雨！漫天火雨！八面镜子照来照去，我坐在看台上都分不清真假，他居然闭着眼睛就——"

"宗主。"余婆婆又咳了一声，语气重了三分。

南铃依旧没停："余婆婆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早就说他——"

"南铃宗主。"余婆婆第三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注意礼仪。"

南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月凝裳，又看了看余婆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是趴在月凝裳胳膊上、扯着嗓子喊了整整一炷香。她讪讪地松开手，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台上。

余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侧，慕沉烟的心情也是极好。她侧过身，与身旁的观澜真人低声说笑着，时不时以扇掩唇，发出一两声轻笑。观澜真人捋着胡须，连连点头，两人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目光投向台上，眼底都带着几分欣赏。

欢呼声终于慢慢弱了下去。

如同潮水退去，一浪低过一浪，最终归于平静。数千名观众重新落座，议论声嗡嗡作响，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山呼海啸。

燕绝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剑，轻轻划过了整座凌云峰顶。所有人的议论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数千道目光齐齐投向主观众席。

"恭喜云尘，夺魁。"

几个字，平平淡淡，却重逾千钧。

台上，云渺山的弟子们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慢慢退出场外。沈棠走在最后，经过云尘身边时，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听师姐的。等会儿你就选燕师伯的扶摇剑，知道吗？"

云尘还没来得及点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揪住了沈棠的后领。

苏晏一脸无奈地把她往外拽："行了沈老二，师弟还能不知道选扶摇剑吗？你少在这儿装军师了。"

"苏大头你手拿开！我自己会走！"

"你不会。忘了上次从山上滚下去了？"

"那是你推的！"

"我没有。"

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场外，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

论剑台上，只剩云尘一人。

他站在台中央，青灰色的碎布衫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左臂缠着临时撕下的衣襟，渗出的血迹将白布染成了暗红。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主观众席。

燕绝起身。

他没有走台阶，也没有用任何身法。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如同一缕青烟般从主观众席上飘然而下，衣袂翻飞，须发轻扬，不过三息，便稳稳落在了论剑台上，站在云尘跟前。

两人相距五步。

燕绝微微一笑，抬手一挥。

他腰间的储物袋袋口自行张开，一道接一道的灵光从中飞出，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依次排开，悬浮不动。

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灵纹，剑鞘上刻着两个古篆——扶摇。

三枚玉瓶。瓶身莹白，瓶口以灵蜡封缄，隐约可见其中丹丸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一沓符箓。金边银纹，每一张都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

一面小盾。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

三个法阵，伴随微小阵旗缓缓旋转，灵光闪动，看得出是及其精密的阵法。

所有法宝、符箓、仙丹、法阵，连同燕绝随身的扶摇剑，一并浮空展示，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按照约定。"燕绝的声音平和而从容，"你任选其一。"

场外，议论声再次响起。

"扶摇剑！肯定是扶摇剑！那可是燕尊者的佩剑！"

"百分百选扶摇剑，这还用想？"

"我倒觉得他可能选聚灵丹。他现在是金丹初期，一枚聚灵丹下去，突破金丹中期指日可待。"

"聚灵丹？那玩意儿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确实值钱。但跟扶摇剑比……"

"扶摇剑啊，那可是燕尊者用了百年的佩剑，剑灵都养出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十个人里有九个在说扶摇剑，剩下一个在说聚灵丹。没有人觉得他会有其他选择。

云尘站在原地，目光甚至未在众多法宝上停留半分。

风从高空吹来，卷起他碎布衫的衣角。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的风刃伤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深潭。

双手行礼，微微鞠躬，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选记忆瓶。"

燕绝一愣，有些错愕道：“什么？”

云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与他对视，目光坚定："燕师伯，我要拿回我的记忆。"

燕绝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那不是客套的僵，不是没听清的僵，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的、猝不及防的凝滞。他维持了数十年的从容与淡然，在那几个字面前，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

主观众席上，叶清寒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

他微微前倾，一声极轻极轻的"呀"从齿缝间溢出，带着纯粹的惊愕。身旁的剑宗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师叔为何如此失态。

而洛凝——

洛凝本来想端茶喝。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茶盏的杯沿，指尖已经触到了温热的瓷壁。可那句话落入耳中的一瞬，她的手猛地一抖，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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