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诀别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落针可闻。

墨雪！

那个令整个灵界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谁都未想到，墨雪的杀手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里可是凌云峰，是云渺山的地盘，在场坐着的不止是云渺三贤，还有五大剑仙、各派掌门，足足十数位元婴大能！

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绝却丝毫没有惧色。

她甚至没有看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元婴修士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仍在承受记忆冲击的云尘。

然后，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燕绝，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冷而平静：

“接纳记忆就是黑，放弃自我就是白。”

“难道这天下，是非黑即白的？”

“云渺山，就是这么分黑白对错的吗？”

燕绝冷哼一声，身体无风自起，缓缓飘离地面，与绝平视。他周身灵力澎湃，衣袂翻飞，元婴大能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泻而下。

“难道入你墨雪是白，入我云渺山反而是黑了？”燕绝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们是想让他逃脱墨雪的囚笼，摆脱那沾满鲜血的过去，重新做人！这难道不是白？”

绝微微摇头，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若是一个人都不完整，失了自我，分这黑白对错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燕绝的心上。

“你给他的，是一个被你们修剪过的、虚假的人生。那不是他。”

“我要还他的，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他。哪怕那个他，沾满了鲜血。”

话音落下，她动手了。

几根黑线从她身后的虚空中激发而出，快如闪电，直取燕绝的手心——那里还托着云尘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燕绝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

“叮！”

黑线刺在屏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未能穿透。

燕绝冷哼一声，身形向后一掠，拉开了距离。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掌心的储物袋被一根极其隐蔽的黑线缠住，猛地一拽，脱手而出。

绝手腕一抖，那储物袋便顺着黑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仍跪在地上、仰天不动的云尘。

储物袋“啪”地一声，掉在云尘身前的玉岩地面上。

绝没有停留。

她踩着空中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线，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黑线便微微下沉，承托住她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路过云尘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仍在颤抖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走。”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泪水沿着云尘的眼角划过，顺着颧骨淌下，滴落在碎裂的玉岩台面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他的瞳孔已经重新聚焦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空洞与茫然，而是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像一潭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双腿像被灌了铅，膝盖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碎石上，整个人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了脊骨的困兽。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自己究竟是谁。

绝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她背后那些绑住自己双手的黑线，忽然亮起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般，在黑线上飞速流转，发出“滋滋”的声响。

紧接着，“崩”的一声轻响。

那些坚韧无比的黑线，寸寸断裂。

她第一次解开了自己双手的封印。

直到她的双手抬到身前，众人才能看清，沿着指节勾住的无数黑线，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无数只蛰伏的毒蛇同时吐出了信子。

随着她双手用力向中间一收，四周黑线猛然向燕绝收拢。

燕绝并未动分毫。

扶摇剑自动飞出，剑身在空中一颤，骤然分身成数柄光影，在他周身环绕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黑线撞上剑影，发出细密的"叮叮"声响，被一一挡开。

然而下一刻，燕绝便发现不对。

绝冷哼一声，面具下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十指骤然收紧，那些原本柔韧的黑线在一瞬间绷直，线身上泛起一层幽暗的寒光，骤然如刀片般向内切割。

"嗤嗤嗤——"

扶摇剑的本体安然无恙，可那些分身剑影却如同纸糊的一般，在黑线的切割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不过一息之间，燕绝周身的剑幕便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柄本体。

燕绝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已经向上弹射而出。

他刚才所站的那块金刚玉岩，在他离开的下一瞬，便被黑线切割成了无数块。那些拳头大小的碎石向四面飞溅，切面光滑如镜，泛着冷冽的青光。金刚玉岩，那可是寻常金丹修士全力一击都只能留下浅浅白痕的千年奇石，在绝的黑线面前，竟像纸一般脆弱。

燕绝心中暗惊。

这墨雪天字号杀手果然不容小觑。明明是元婴初期的修为，灵法杀伤力却丝毫不逊于元婴中期的自己。那黑线之中蕴含的灵力极为精纯，没有半分冗余，每一丝力量都被压缩到了极致，锋利得近乎诡异。

他凌空举剑，苍松锦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扶摇剑剑身之上，淡金色的灵纹疯狂亮起，引动天地间的雷劫之力。一道粗如碗口的紫色天雷从云层中劈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绝轰去。

"轰——！"

擂台瞬间被轰成粉碎。

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将整座凌云峰顶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碎石飞溅，气浪翻涌，前排的观众被震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被气浪掀翻在地。

烟尘之中，绝冲天而起。

她踩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线，身形如鬼魅般在雷劫的余波中穿梭，黑袍翻飞，面具下的双眼冷静如深潭。她没有退，反而迎着燕绝冲了上去，十指翻飞间，黑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燕绝横剑格挡，扶摇剑与黑线碰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之声。两道身影在烟尘中缠斗在一起，一上一下，一攻一守，灵力碰撞的余波将周围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灰色的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云尘。

他的步伐很慢，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青灰布衫上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叶清寒坐在看台上，目光一凝，猛地站了起来。

"拦住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清晰地传入了离擂台最近的几人耳中。

苏晏和沈棠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动了。两人从看台上纵身跃下，一左一右，稳稳地落在了云尘跟前。

"师弟！"苏晏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莫犯糊涂啊！且先跟我们回后山，一切都会没事的！"

沈棠也急了，一把抓住云尘的袖子，眼眶微红："云师兄，你听我说，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师兄！凝师叔她——"

她话还没说完，云尘已经动了。

他向前迈了几步，整个人忽然闪烁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烛火。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两人十丈之外。

苏晏和沈棠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破风声，就像一滴墨融入了水中，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是的，他已经寻回了记忆。

这是墨雪独有的鬼步——墨影游魂步。

两人回头看的刹那，云尘已经飘忽出几十丈之外。他的身形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忽左忽右，像一缕抓不住的青烟，根本拦不住。

"站住！"苏晏大喊一声，足尖点地就要追上去。

可他的身形刚动，便被芊手拉住了衣袖。

"不必追了。"沈棠眼睛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我们追不上他的。"

苏晏咬了咬牙，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动。

就在云尘几乎要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的时候——

"尘儿！"

一个女声从主看台上呐喊而出。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就是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云尘的心脏。

他的身子怔了一下。

脚步停了。

他缓缓回过头。

烟尘尚未散尽，可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混沌，精准地落在了主看台上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上。

洛凝站在那里。

她的白玉簪不知何时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淡紫色的流云锦裙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不舍，难过，着急，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四目相对。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站在烟尘的边缘，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看着那个教他幻绫诀、为他熬药、唤他"尘儿"的女人，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这只是片刻。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的泪光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到近乎空旷的坚定。他对着洛凝的方向，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不是一个微笑。

是一个告别。

然后，他转身。

灰色的身影没入了烟尘深处，像一滴墨融入了无边的夜色，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主看台上，洛凝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着，抓了个空。

风从凌云峰顶吹过，吹散了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干了她眼角那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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