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真相

整个赛场看台上，观众的声音先是慢慢小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论剑台边缘往回缩。可不过数息功夫，窃窃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他刚才说他选什么？我没听错吧"

“他好像说的是记忆瓶？”

"他要拿回自己的记忆吗……什么意思？"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皱眉，有人瞪眼，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论剑台中央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好奇的、震惊的、困惑的，像无数根无形的线，将云尘牢牢缚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主看台上，气氛却与台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众多掌门显然也注意到了云渺三贤的失态。各派掌门一言不发，却都在悄悄观察。苏轻尘的折扇停在半空，眼里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观澜真人捋须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云渺三贤之间来回扫视。慕沉烟合上了折扇，下颌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艳色夺人，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洛凝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慌乱涌了上来。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要选在这种时候，当众说出来？

她承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却已经顾不得那些了。她只是看着台下那个挺直脊背的少年，心里又疼又急 —— 他这是在逼师兄，也是在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啊。

叶清寒坐在她身侧，薄唇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早就说了不能留他。"

看台中央，燕绝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沸水，将满场的喧嚣压下了几分。他目光落在云尘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云师侄，你先从这众多法宝中选一件。你若有何疑问，我稍后自会替你解答。"

云尘摇头。

他也承着巨大的压力。数千道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主看台上那些元婴大能的审视更是沉重如山。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做法很冒险，很无理，甚至可以说是以下犯上。可他更知道，这是拿回记忆唯一的机会。

只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燕绝没有办法回避他作为魁首应得的奖品。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凌云峰："我知道我的记忆在您手中。还请将它还给我。"

这下众人听清了。

议论声骤然炸开，比方才猛烈十倍。

"记忆？什么记忆？"

"云渺山贵为灵界第一大派，怎么会抽取弟子的记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云尘不是凝仙子的亲传弟子吗？"

各种猜测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满脸不可置信。

燕绝环视四周，沉默良久。

风从凌云峰顶吹过，将他的苍松锦袍吹得轻轻拂动。他看着台下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到近乎空旷的坚定，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沉，像压了六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罢了。” 他抬眼看向云尘，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既然你执意要在今日揭晓，那我就把这其中的渊源，当众说清楚。”

他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温和而沉稳，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旧事：

"云尘，你本是墨雪天字号杀手。"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凌云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六年前，我不知是何缘由，你前来云渺山刺杀于我。刺杀失败后，我与清寒师弟合力将你擒下。念你年纪尚轻，天赋卓绝，又只是受墨雪驱使，便未曾取你性命。我们合力封印了你的灵脉，抽取了你的记忆，将你流放至桃源洞天。"燕绝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早已结痂的旧伤，"只希望你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种种机缘之下，你拜了凝仙子为师，又回到了云渺山。我三人本想将这旧事永久保密，让你以云渺山最优秀年轻一辈的身份，度过此生。"

"但不知为何，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观众席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议论声轰然炸开。

"墨雪？！天字号杀手？！"

"我的天……论剑大会的魁首，竟然是墨雪的杀手？"

"这也太……太让人始料不及了吧！"

"等等，这么说云渺山抽他记忆、封他灵脉，反而是……救了他？"

"可不是嘛！墨雪天字号杀手，那是什么概念？灵界可怖的杀手组织，人人得而诛之！云渺山没杀他，反而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他为什么执意要拿回记忆？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云渺山弟子不好吗？"

燕绝没有理会台下的沸腾。他从怀中取出两物，轻轻放在摊开的掌心里。

一个是莹白色的玉瓶，瓶身温润如脂，瓶口封着淡金色的灵纹，隐约能看见瓶中有乳白色的液态物质在缓缓流转，像被囚禁的月光。

另一个是灰扑扑的储物袋，袋口磨损，边角沾着陈年的血渍，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的记忆。"燕绝将玉瓶托在掌心，声音平静，"还有你当时的储物袋。六年了，我未动分毫。"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云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为师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当众销毁这记忆瓶与储物袋。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你依旧是云渺山的弟子，是凝仙子的徒弟，是天元试剑大会的魁首。你的未来，光明坦荡。"

"二，你拿回记忆与储物袋，从此被逐出云渺山门。你是墨雪的人也好，是散修也罢，今后所有因果恩怨，皆与云渺山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毕竟，云渺山可不能收留墨雪的杀手。"

云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听懂了。

原来自己先前竟是如此过往。墨雪天字号杀手，刺杀云渺三贤之首，被封印灵脉，被抽取记忆，被流放至海底囚笼。这么看，云渺山对自己确实也算仁义了。没有杀他，没有将他交给整个灵界正道审判，反而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人生。

可自己历尽千辛，为的不就是寻回自己的记忆吗？

从桃源洞天到云渺山，从金丹初期到论剑大会的魁首，他走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这一刻。

可是，若代价是与现在的身份完全切割……

那真的值得吗？

别的一切他其实都可以抛去。魁首的名头，云渺山的庇护，各派掌门的赏识，甚至那些在赛场上为他呐喊助威的同门。

但唯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主看台。

洛凝正坐在那里，淡紫色的流云锦裙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抿着，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盛满了紧张与不安，像一泓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四目相对。

云尘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被欺骗后的寒心。是担忧。是心疼。是一个母亲看着孩子即将走向悬崖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犹豫良久。

风从凌云峰顶吹过，吹动他破碎的青灰布衫，吹动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左臂。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最终，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选一。我放弃我的过去。"

燕绝轻轻松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压了六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眼底是如释重负的温柔。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异变陡生。

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根黑线。

那黑线细如发丝，快如闪电，在所有人的神识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精准地击中了燕绝掌心的记忆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莹白色的玉瓶应声而碎，瓶中的忆质如同被释放的囚鸟，化作一团莹白色的光雾奔涌而出。

那光雾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盘旋了一瞬，随即争先恐后地朝着云尘的方向冲去，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海，像无数片雪花落回同一片大地。

忆质没入云尘的眉心，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燕绝的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掌心里只剩下几片莹白的碎玉，和一缕尚未散尽的灵光。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全场死寂。

忆质入体的瞬间，云尘只觉得脑海“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

昏暗的书房，冰冷的瓦片，还有那柄刺穿女子咽喉的短剑……

墨雪的训练场，影的嘲讽，绝的背影，还有那枚刻着“尘”字的天字号令牌……

桃源洞天的海风，洛凝递来的那碗热汤，还有她唤他“尘儿”时温柔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血腥的、温暖的，全部搅在一起，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神识。

他跪倒在地，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又是几根黑线从四周交织射出。

那黑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在空中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一个黑袍女子从天而降，双手缚在身后，脚尖轻点在那黑线交织的节点上，如履平地。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覆着一张白玉雕琢的辟邪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绝。

她居高临下，目光与燕绝对视。

燕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周身灵力涌动，苍松锦袍无风自动。他看着那个黑袍女子，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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