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纸间心事

距离预选赛还有最后六天。

连日的训练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田径队开始调整运动量，给队员留出休整缓冲的时间。操场上不再是往日高强度的冲刺训练，更多是拉伸、慢跑这类放松练习。

教室里的氛围也稍稍缓和下来，只是所有人心里依旧绷着一根弦，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赛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班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室内，落在课桌之间，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江野写完手里的习题，便趴在桌上闭目休息。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他侧着脸，安静地枕在手臂上，均匀平缓地呼吸。

连日劳损带来的酸痛依旧萦绕不散，即使休息的时候，他也会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峰。

苏砚低头刷完一套选择题，抬眼便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安静熟睡的模样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苏砚的目光轻轻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鬼使神差地翻开空白草稿本，指尖捏起自动铅笔。

笔尖轻轻落在纸页之上，下意识勾勒起线条。先是淡淡的轮廓，慢慢描摹出少年下颌利落的弧度，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垂着的眼睫。

他画得很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铅笔摩擦纸张发出声响，惊扰了熟睡的人。一笔一画，把心底藏了许久的模样，悄悄落在纸面之上。

周遭安静，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苏砚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画纸上，眼里只剩下线条和那个安静的背影。他没有刻意去雕琢，只是顺着心底的印象慢慢勾勒。少年迎着风奔跑的模样、梧桐树下安静闲谈的侧脸、雨夜里隐忍伤痛的神情，无数片段在脑海之中掠过，最后汇聚在这一张草稿纸上。

不知不觉，大半张纸已经成型。

就在他低头修改线条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动静从斜前方传来。

江野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伸了一个浅浅的懒腰，脖颈轻轻转动，驱散午睡过后的困倦。大概是睡醒之后下意识转头张望，视线随意地向后扫来。

苏砚完全没有防备。

抬眼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直直相撞。

苏砚心里猛地一震，下意识合上草稿本，把本子往课桌内侧收。耳尖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加快。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具，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颤。

草稿本还摊开一角，露出半截没有收好的画纸。

江野的视线微微停顿。

隔着过道，他隐约看见了那一页纸上淡淡的铅笔线条，虽然看得并不完整，却能够分辨出那是一张人像速写。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发问，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转头拿起桌上的水杯。

仅仅只是几秒，却像被无限拉长。

苏砚屏住呼吸，直到江野移开视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漫上一层薄薄的虚汗。

自己偷偷描摹的心事，差一点就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低头把草稿本合上，指尖轻轻抚过封皮。纸上落下的不只是一幅速写，更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纸页无声，却装下了许多无法言说的惦念。

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起身活动，喧闹声渐渐漫开。江野起身走出教室接水，苏砚趁着这个空隙，悄悄翻开草稿。

纸上少年的轮廓安静清晰。

他盯着自己笔下的线条，犹豫了很久。一个念头悄然萌生：要不要把这张画撕下来，连同那罐药膏一起送给江野。

一张速写，一句简单叮嘱，不用直白诉说心意，却能够藏尽自己默默的关心。

可念头升起的同时，不安随之而来。

若是送出画像，太过明显。一旦被旁人发现，很容易引人揣测。就算交给江野本人，对方又会如何看待这份突如其来的速写？惊讶，疑惑，还是尴尬？

无数种设想在心底盘旋，苏砚捏着纸页，迟迟做不出决定。

傍晚，夕阳漫过窗台，给教室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

江野结束短暂的放松训练回到教室。他走到座位旁，弯腰拿起自己的水杯。路过过道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苏砚的桌面。

苏砚下意识把草稿本往里面推了推。

江野脚步微顿，目光在他桌面上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一瞬短暂的停顿，让苏砚的心悬了起来。他不确定江野有没有看清，有没有猜到纸上画的是谁。

纸间藏着的心事，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戳便会破碎。

苏砚低头把草稿本收好，放进书包夹层。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窗帘轻轻晃动。他望向斜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心底明白。

那一幅藏在纸页之间的速写，是独属于他隐秘温柔的心事。他可以描摹无数次少年的模样，却依旧缺少一份坦荡递出去的勇气。

预选赛一天天逼近，留给他们平静相处的时光正在一点点流逝。追风的少年即将奔赴赛场，而藏在纸页里的心动，还安静地蜷缩在角落，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暮色渐沉，教室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苏砚轻轻合上书包。

心事落笔于纸，爱意藏于沉默。他依旧在等待，等待一阵风，能够把这份隐秘温柔，稳妥送到少年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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