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喧嚣之中

连绵的细雨下了一夜，次日清晨终于放晴。

空气湿润清凉，地面还留着雨后潮湿的痕迹，阳光穿过云层洒落下来，把梧桐湿润的叶片照得透亮。距离预选赛只剩下最后一周，校园里关于赛事的讨论越来越多，到处都弥漫着赛前喧嚣热闹的气息。

班里不少同学都在期待这场比赛，课间闲聊时，话题总会不自觉绕到江野身上。有人看好他稳拿第一，也有人替他捏一把冷汗，担心连日的训练与阴雨加重他腿部的旧伤。

每一次旁人议论，苏砚都安静坐在一旁，不作发言，默默听着。

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在四周涌动，他像是置身喧嚣之外的旁观者，把所有担忧悄悄收在心底。

周四上午课间，班里围了一群男生聚在江野桌边。

有人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参赛名单，挨个念着各个学校短跑选手的名字。

“隔壁中学的林舟，也是冲短跑的好手，这次和你分到同一组。”

“压力不小，这次竞争对手实力很强。”

人群围得密不透风，说笑、分析、打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江野倚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神色从容淡然。面对众人的讨论，他只是偶尔应上一两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苏砚隔着过道，能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时不时轻轻按压着右腿。

阴雨过后的酸痛依旧没有消散，只是在人群喧闹之间，他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不愿把脆弱暴露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那个从容自信、迎着风向前奔跑的少年。很少有人留意，光鲜之下藏着隐忍的疲惫。

苏砚垂眸看着习题册，心绪却被那边的动静牵动。

他心里清楚，越是处在众人的期待与喧嚣之中，江野承受的压力便越重。旁人的加油与看好，固然是鼓励，可无形之中也是一层沉甸甸的枷锁。所有人都默认他应当取得亮眼的成绩，却很少有人在意他身体正在承受的煎熬。

苏砚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罐药膏，他前一天晚上已经装进了自己的书包。

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在比赛之前一定要找机会交给江野。哪怕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关心，至少可以稍稍缓解他的不适。

午休过后，下午第一节下课。

走廊上喧闹嘈杂，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江野被几个同学叫出去，站在走廊栏杆边聊天。阳光落在走廊地面，人声喧哗。

苏砚攥着书包里的药膏，犹豫许久，还是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如果此刻上前，一定会落入众人的视线。周围不少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江野身上，只要自己做出一点异样的举动，很容易引来旁人好奇的打量与起哄。

苏砚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壁停下脚步。

远远望着那群谈笑的少年。

江野微微侧着身子听身边人说话，侧脸在日光下干净明朗。他偶尔扬起唇角，笑意清浅。可苏砚看得明白，他站立的时候，重心下意识偏向左腿，刻意减少右腿受力。

喧嚣之中，少年独自扛下所有隐痛。

苏砚心底生出一阵酸涩。他多么想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他身旁，把心里的担忧直白地说出来。可汹涌的人群横在中间，也横在两人的心间。他内敛敏感，受不了众人打趣的目光，也害怕自己突兀的关心，会让江野感到为难。

预备铃响起，走廊上的人群陆续散开，同学们回到教室。

江野走回座位，刚坐下，就收到不少同学递过来的加油便签。一张张小小的纸条摆在桌角，写满祝福与鼓励。

他低头一张张看过，轻声道谢，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暖意。

周围一片热闹，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鼓劲。

苏砚坐在原位，安静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便签。

他也可以写下一张纸条，混在人群的祝福之中。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意，远远不止一句简单的加油。若是落笔太重，藏不住隐秘的情愫；若是落笔太轻，又难以诉说心底真切的担忧。

斟酌再三，他还是放弃了写便签的念头。

那些喧嚣的祝福属于所有人，而他藏在心底的惦念，只想安安静静地给到江野一个人。

傍晚延时自习结束，夕阳缓缓下沉。

田径队进行赛前最后一次整体合练。操场上人声鼎沸，不少外班的学生专程过来围观。呐喊、说笑、加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砚没有挤进围观的人群。他站在操场侧面的看台高处，安静地望着场中。

江野正在跑道上做最后的冲刺练习。喧闹的欢呼声环绕四周，风声裹挟着人声掠过耳畔。少年迎着落日奋力奔跑，身影在喧嚣的中央，耀眼夺目。

苏砚远远伫立在人群之外。

喧嚣是旁人的，而他的担忧与心动，只属于自己。

他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最艰难的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而是身处同一片喧嚣之中，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万众瞩目之下，追风少年奔赴自己的赛场；而喧嚣之外，有人怀着满腔温柔，默默守在远处。

晚风掠过看台，吹起苏砚额前的碎发。

他握紧了书包的背带，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只剩最后一周，他不能再一味地退缩。他要寻一个无人打扰的时刻，穿过喧嚣，把那份藏了许久的心意与惦念，悄悄送到少年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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