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欲言缄默

梧桐树下的闲谈过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缓和。

在教室偶尔相遇对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匆忙躲闪。只是那份微妙，仅仅停留在目光短暂交汇的片刻，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交集。

苏砚依旧习惯安静地坐在原位，默默留意斜前方少年的一举一动。只是心底不再是全然遥远的观望，梧桐树下几句轻声的交谈，像是一颗石子沉进心底，漾开绵长的涟漪。

他开始盘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罐准备许久的药膏交给江野。

只是一连几日，总是找不到稳妥的机会。要么身边总有同学环绕，要么江野匆匆奔赴训练场，来去匆忙。苏砚不想当着旁人的面递出去，他怕过于惹眼，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与玩笑。

越是在意，便越是谨慎。

周三傍晚，天色阴沉，云层厚厚叠叠压在天际。晚风带着凉意，空气潮湿沉闷，看样子快要落雨。

当天田径队的训练推迟到傍晚进行。下课铃响过之后，江野没有立刻动身，坐在座位上整理训练要用的物品。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离开，准备去吃晚饭。

苏砚坐在位置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抽屉里药膏光滑的外壳。

教室里人渐渐稀少，嘈杂声一点点褪去。正是难得安静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抬手拉开抽屉，把药膏握在手心，温热的掌心裹住冰凉的罐体。心脏咚咚地跳动，敲打着胸腔。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江野的背影。

少年正低头收拾运动包，把水杯、护腕一件件放进去。窗外昏暗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苏砚捏着药膏，缓缓起身。

他穿过过道，一步一步朝着江野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心里演练好了要说的话。只是简单几句，提醒他注意养护拉伤的肌肉，不必过多表露情绪。

就在他快要走到桌边的时候，两名田径队的男生推门走进教室，大声喊着江野的名字。

“江野，快走，教练提前集合，今晚训练要加内容。”

喧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安静。

江野立刻合上背包拉链，站起身应声。他顺手拎起运动包，迈开脚步，准备跟着两人出门。

苏砚脚步骤然顿住，停在过道中间。

他手里还攥着那罐药膏，进退两难。往前一步便会直面刚刚进来的两个人，一旦递出去，免不了被追问缘由。刚刚酝酿好的勇气，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散。

江野路过他身旁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庞，微微顿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先走了。”

话音落下，便跟着两名男生快步走出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缓缓垂落手臂。握着药膏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又是一次擦肩而过。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药膏，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无力。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很多话已经快要到嘴边，最后还是只能归于缄默。

晚饭过后，天空果然下起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敲打教学楼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操场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即使下雨，训练依旧没有取消。隔着窗户，隐约能够看见跑道之上模糊跑动的人影。

苏砚站在走廊窗边，隔着雨幕望向操场。

雨水打湿地面，红色跑道积起浅浅水痕。江野和队员们依旧坚持训练，在雨里反复奔跑。朦胧雨雾之中，少年奔跑的身影忽隐忽现。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浸透身上的训练服。

苏砚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阴冷潮湿的雨天，最容易加重肌肉劳损。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本就不适的右腿，负担只会更重。

冷风夹杂着细雨吹到走廊，凉意扑在脸上。他静静地伫立在窗边，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他多想撑一把伞走到训练场边，开口劝一句注意保暖，注意伤势。可是理智拦住了冲动。

他没有那样光明正大上前的身份。

所有翻涌的惦念，只能隔着一层雨帘，安静地观望。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凝望。

晚自习开始，雨渐渐变小，变成绵绵细雨。

江野结束训练回到教室的时候，身上带着雨后的潮气。发丝微湿，裤脚沾着泥点。他悄悄坐到座位上，没有打扰其他人，拿出纸巾简单擦拭脸上的雨水。坐下那一刻，下意识揉了揉右侧小腿。阴雨带来的酸痛，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苏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沉甸甸的。

那一罐安静躺在手心的药膏，仿佛成了一道心结。明明准备妥当，想要送出的心意，却一次次欲言又止，归于缄默。

他明白自己性格里的怯懦。心动越是汹涌，越是害怕唐突，害怕越界，害怕打破两个人如今微妙平和的状态。他害怕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一旦外露，连现在这样平静相处的距离都难以维持。

夜里自习安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雨还在绵绵不绝地下着。

苏砚低头看向桌面，心绪纷乱。

话在喉头，欲言又止；心意在心间，缄默不言。

他清楚留给预选赛准备的时间越来越少，如果自己始终犹豫迟疑，很有可能错过最好的时机。可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坦然迈出那一步。

少年追风，风雨兼程。

而他藏在心底的惦念，如同窗外绵密的雨，安静无声，迟迟没能说出口。

万千言语止于唇齿，满腔心事掩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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