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梧桐私语

秋风一日比一日浓郁，教学楼外几棵梧桐树的叶子渐渐染上浅黄。

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从枝头飘落，铺在楼下的步道上，踩上去沙沙轻响。距离市级预选赛只剩不到两周，整座校园都萦绕着淡淡的紧张感。田径队的训练节奏已经拉到顶峰，江野几乎把课余全部时间都交付给跑道。

周二下午上完两节课，中间留出二十分钟大课间。不少同学下楼散步透气，梧桐树下随处都是闲谈说笑的人影。

苏砚抱着一本习题册，慢慢走到梧桐步道。他不想待在喧闹的走廊，打算借着课间安静看一会儿题目。刚走到树下，便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江野。

他没有和队员结伴，独自一人靠在长椅背上，双腿微微伸开，右手轻轻按着右侧小腿。运动外套搭在一旁，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大概是趁着课间短暂抽空休息，避开了训练的人群，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缓一缓腿部的酸痛。

周围零星有来往的学生，但是距离都比较远，长椅附近格外清静。

苏砚脚步顿住，下意识停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面。

他本来打算转身避开，可目光落在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峰上，脚步便再也挪不开。

江野垂着眼，指尖缓缓揉捏肌肉，侧脸沐浴在柔和的秋日阳光之下。秋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悠悠飘落在他脚边。他抬眼望着远处空旷的操场，神情安静，少了平日里的锐气，多了几分疲惫。

连日高强度的训练不断消耗他的精力，旧伤反反复复，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时时刻刻悬在心底。

苏砚捏着习题册的指尖微微收紧。

机会就摆在眼前，四下安静，没有旁人起哄围观。如果现在走过去，至少可以轻声叮嘱一句，或是把那罐药膏交给他。

念头翻涌，心跳一点点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慢慢走出去，一步一步朝着长椅的方向挪动。每往前一步，心底的忐忑便重一分。

距离长椅还有两三米的时候，江野忽然侧过头。

视线直直迎了过来。

苏砚脚步猛地僵在原地，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前进和后退都显得突兀，进退两难。他能够清晰看见江野眼里轻微的讶异，随即归于平和。

江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上前。

几秒凝滞之后，苏砚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上前，在长椅另一头较远的位置轻轻坐下。两人隔着大半张长椅，中间留出一段空隙。

空气安静，只有风吹梧桐叶子簌簌作响。

苏砚心里很乱，想好的措辞全部消失一空。他低头盯着手里习题册的书页，耳尖微微发热，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出来透气？”

江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被秋风揉得温和。

苏砚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嗯。”

简单的应答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梧桐叶悠悠飘落，有一片轻轻落在长椅边缘。

苏砚犹豫再三，目光不自觉落到他按着小腿的手上，低声开口，语气尽量自然平淡，像是随口闲谈：“最近训练强度很大吗。”

问完这句话，他心里微微一紧，害怕显得过分关切。

江野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淡淡扯了一下唇角：“嗯，赛前冲刺，免不了。”他语气很轻松，刻意淡化了伤痛带来的难受，“有点劳损，不算大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藏着他一贯的倔强。明明酸胀难忍，却不愿意把脆弱展露在外。

苏砚喉间微涩，斟酌着字句，缓慢说道：“还是多注意一点。”

他不敢说得太多，只敢点到为止。

江野转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有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的人，会主动和自己提起这件事。他对上苏砚温和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目光，微微颔首：“谢谢，我会留意。”

短短几句交谈，微风穿过枝叶，在两人之间低声私语。

苏砚攥着习题册，心里的悸动慢慢扩散开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脱离偶遇时仓促的寒暄，真正静下心来说上几句话。他很想顺势把抽屉里那支药膏拿出来，可药膏并不在身上。方才出门太过仓促，没有提前带在身边。

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预备铃的响声忽然从教学楼方向传来，清脆的铃声划破林间的宁静。课间快要结束。

江野缓缓直起身，拿起旁边的外套站起身。他起身的时候右腿轻轻发力，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快上课了，回去吧。”江野开口。

苏砚跟着站起身。

两人顺着梧桐步道并肩往教学楼走去，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靠得很近。满地金黄的落叶被脚步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之上没有再多交谈，安静地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两人便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楼梯。

苏砚走上台阶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野的背影已经走进楼道，消失在转角。

秋风掠过梧桐，落叶纷飞。

刚刚那一段短暂安静的闲谈，如同一场温柔隐秘的私语。心事藏在风里，藏在飘落的黄叶之间。

苏砚清楚，这一次简单的对话，是一道微小的缺口。横亘在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心动依旧深埋心底，但是观望的人，终于迈出了极微小的一步。

只是前路尚远，少年奔赴赛场的风浪还未到来，藏在心底的心意，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慢慢沉淀。

梧桐叶落，秋风低语。

一段悄然萌芽的交集，正在这个秋日，缓缓开启新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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