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声试探

模拟测试结束之后，校园里短暂热闹了一阵，很快又回归高三独有的平静。

大家依旧埋进堆积如山的习题里，只是提起田径预选赛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留意江野的状态。模拟赛亮眼的成绩，让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参赛的主力，很少有人知道，那漂亮成绩背后潜藏的隐忧。

经过昨天高强度模拟冲刺，江野右腿的不适感明显加重。

白天在课堂上，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坐姿不自觉地微微偏向左侧，尽量减少右腿受力，课间也很少起身走动，大多安静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偶尔抬手按压小腿，动作细微又隐秘，藏在课桌的阴影之下。

苏砚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抽屉里那罐药膏，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每一次看见江野隐忍难受的模样，想要递出去的冲动便翻涌上来，可每一次，又被心底的迟疑拦住。

周一的上午，第二节下课。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出去走廊透气，教室里剩下寥寥几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安静得能够听见风扇缓缓转动的轻响。

苏砚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低头拉开抽屉，指尖握住那罐药膏，冰凉的触感透过外壳传到掌心。他悄悄抬眼扫了一圈教室，外面走廊人声喧闹，教室内只有零星两个人低头刷题。江野正垂眸看着桌上的训练笔记，没有留意这边。

机会难得。

苏砚心脏砰砰直跳，指尖微微发紧。

他想趁着人少，把药膏放在江野的桌角，不留名字，悄悄放下就离开。既能够送出关心，又不用直面他，免去对视的局促与尴尬。

这个想法在心里成型，他攥着药膏，微微起身。

刚准备起身，两名男生说说笑笑从走廊走进教室，径直走到江野桌边，和他讨论起模拟测试的数据。

瞬间涌来的人影，打碎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

苏砚握着药膏的手一顿，缓缓坐回椅子上，把东西重新放回抽屉。

心底涌起一丝失落。

他明白，自己还是太过怯懦。连匿名送一份药膏，都要反复斟酌时机，害怕被发现，害怕引起旁人猜疑。

午休时分，教室里静悄悄的。

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江野没有睡觉，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操场的方向，神情淡淡的，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午后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眉眼安静，褪去了平日的锐气。

苏砚没有休息，悄悄侧过头打量他。

他忽然萌生一个念头：试着用别的方式，隐晦地试探一句。

犹豫许久，苏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勾画。他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想随口提起运动拉伤养护的注意事项，假装无意闲聊。

可两人之间隔着过道，贸然搭话依旧突兀。

就在这时，江野忽然转过身子，目光恰好朝着后方扫来。

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砚来不及收回视线，四目相接。

江野的眼神平静淡然，带着一点疑惑。短短一秒，苏砚便下意识避开，目光慌忙落回纸面，耳尖迅速发烫。他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墨迹。

几秒之后，他才敢用余光悄悄抬眼。江野已经转回身子，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一次无声的对视，一场还未开口便已经结束的试探。

苏砚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泛起一阵自嘲。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自己却紧张到手足无措。

下午大课间，江野独自去医务室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包外用的膏药。想来也是察觉到不适，主动去医务室做了简单处理。他把膏药放进笔袋，神色如常，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苏砚恰好看见他进门的一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生出一丝微妙的落空。

原来他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好像变得有些多余。

可转念一想，医务室简单的膏药效果有限，高强度训练之下未必能够缓解劳损。心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消散。

放学之后延时自习开始。

暮色慢慢漫进教室，暖黄的落日余晖洒在课桌之间。江野写完手上的习题，收拾好东西，背起运动包准备前往操场加练。起身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右腿落地时动作稍缓，随即又恢复如常，迈步走出教室。

苏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反复权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预选赛一天天临近，如果一直犹豫不决，等到比赛到来，再想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他想要试探，想要靠近，却又被敏感内向的天性困住。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沉默的观望里，每一次试探都无声无息，还未曾抵达对方，便已经在心底徘徊无数次。

窗外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苏砚低头看向抽屉，轻轻合上。

这一场无声的试探，到最后依旧停留在心底。

追风的少年依旧义无反顾奔赴训练场，而暗处的心动者，还在犹豫的边缘来回徘徊。

风还没有吹来，心意尚且沉默。只是那一点想要靠近的念头，正在一点点冲破心底筑起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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