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猪八戒的出场

猪八戒蹲在档案室门口，没敢往里面进。

他先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左右看了看，又缩回来，像怕踩到什么。探了三回，才确定屋里那台发光的平台不会把他弹出去，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上，像一尊灰扑扑的门神。

他蹲着的姿势很熟练，像蹲了很多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里全是灰，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档案室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看星图平台的时候多停了两秒，看那排光匣的时候又停了两秒。

“好东西。”他说，“都是好东西。”

他说着，眼睛却盯着那排光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贪，是看旧物的那种熟悉。

“你认识这些东西？”陆川问。

猪八戒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俺就是觉得好看。”

“你撒谎。”沈望舒说，“你看那排光匣的眼神，像在看老朋友。”

猪八戒被她戳破，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嘿……俺就是……俺以前见过差不多的。别问了别问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排光匣，声音低下去：“俺师兄以前，也有一屋子这样的东西。”

“别打主意。”陆川说。

“俺真不打主意。”猪八戒说，“俺要是打主意，这么多年早就打了。俺又不是打不过那扇门。”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俺是说，俺不稀罕。”

沈望舒揶揄他，说不稀罕还看那么久。猪八戒说稀罕归稀罕，拿不拿是另一回事，他师兄教过他一句话——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东西再好，拿错了，人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陆川看着他那张没了笑意的脸，没有戳穿他，只说：“你师兄教你的那句话，说得对。”

猪八戒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嘿……俺师兄那人，就是爱讲大道理。”

“那他讲对了吗？”

猪八戒想了想，蹲下去，又搓了搓手指：“讲对了。俺跟着他这些年，最服他的就是这点——他讲的大道理，都是自己先做过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然后他赶紧站起来：“行了行了，俺去管道里待会儿。”

猪八戒又补了一句，说他不打主意，就是看看，他住这儿这么多年，从来没进过这间屋子，不是不想进，是进不来。陆川问他为什么进不来。

猪八戒想了想，指了指星图平台：“那东西，认人。俺第一次想进来的时候，被它推了出去，摔了个屁股墩儿。打那以后俺就不进去了。惹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像被门弹出去摔屁股墩儿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星北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说你住了‘不少年’。到底多少年？”

猪八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了一会儿，放弃了：“算不清。反正比你们加起来都长。”

陆川问他怎么知道他们是刚来的。猪八戒说他知道，他们进来那天，整座档案馆震了一下，他在管道里睡觉被震醒了，寻思这么多年都没人进来过，今儿倒是热闹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灰落了一地。他看着那层灰，忽然长长吐出口浊气：“这地方，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陆川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听见轰隆声。你听见了几次？”

猪八戒愣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陆川重复了一遍，三次。猪八戒嗯了一声，说三次，第一次是他醒的那天，第二次是他们进门那天，第三次——今天早上，他们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

他说完，看着陆川：“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陆川没有回答他。他看了蒙恬一眼。蒙恬微微点头，表示他也听见了。

猪八戒见没人理他，自己蹲着又说了句：“反正俺把话放这儿——俺不是你们的人，也不站你们的队。你们要是走了，俺还是住俺的管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俺跟你们说句实话。俺不是一直住在这儿的。俺是跟着俺师兄来的。”

“跟着你师兄来的？”沈望舒问。

猪八戒嗯了一声，说他师兄说要去一个地方，他说他跟着，他师兄说行，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儿。沈望舒问他师兄去哪儿了。猪八戒说睡觉去了，又补了一句，他睡了，他就守着，守着守着，就守了这么多年。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指，像把没说出口的话也一起搓掉了。

“那我们要是没走呢？”沈望舒问。

猪八戒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搓了一会儿手指上的灰，搓得干干净净，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那俺就……多看两眼。”

他说完那四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然后他赶紧拍了拍屁股，往通风管道口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你们要找的那个沙和尚，他不在管道里。他在外墙那间小屋里。他就守在那儿，守了好几百年了。”

说完，他钻进管道口，两下就没影了，只留下一串簌簌的落灰声。

沈望舒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管道口，轻声说：“他说多看两眼。”

陆川说，他说的不是看，是留下来。陈星北问留下来？他不是说他不住这儿吗。陆川说，他要是真想走，不会告诉他们沙和尚在哪儿，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就是在把自己往他们这边挪。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管道口又传来一点窸窣声，像有人在管道里翻身，然后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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