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穿过星门

过门的瞬间，身体被拉长。

陆川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拉成一条线，意识也跟着被拉长。他看不见沈望舒，看不见陈星北，眼前只有光。然后“啪”地一下，他弹了回来。

他摔在金属地面上，膝盖磕了一下，疼。他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过门那一下，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又猛地拽出来。他闭着眼缓了几口气，胃里一阵翻涌，好半天才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前的光已经退成了平的，四下里是一种陌生的、规整的亮。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身边陆续有别的声响响起——那是同伴们也一个个摔落、爬起的动静。五个人，谁也没比谁体面。

耳朵里，持续响了一阵高频的嗡鸣。他睁开眼，站在一片金属地面上。地面是平整的，有温度。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是温的——像刚被人踩过不久。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掌心触到一丝极淡的油渍。

“地面是温的。”他又按了按掌心。

“嗯。”陈星北站在他旁边，脸色有点白，还没从过门的不适中缓过来，“还有油渍。像有人在这儿，修过什么东西。”

“或者，”沈望舒说，“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一个人站在一块地方久了，脚下会有痕迹。这种油渍，不是修东西留下的，是等人留下的——等人的人，会把工具箱放在脚边，站久了，油就渗下来了。这油，还没干透。不超过三天。”

陈星北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金属声很实。他又从终端上抽出一根探针，往地面缝里插了插。

陈星北用探针往地面缝里一插，说这地面是整块的，不是拼接的，像一整块金属浇铸出来的；浇铸比拼接结实，能用一整块金属浇地的地方，不缺料。沈望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说不缺料的地方，也不缺人。

她这一句不咸不淡，却让几个人都静了静。不缺料，也不缺人——这话听着客气，细想却凉。一个能把整块金属浇成平地的地方，人不会少；人不少，规矩、地盘、主，就一样都不会少。他们五个，是踩着别人的地，闯进了别人还没露面的家门口。陆川把这点意思搁在心里，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平台不大，四四方方，约莫二十步见方。边缘处，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她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圈痕迹。指尖擦过，灰是细的，沾在指腹上。

“这里放过东西。箱子。方形的箱子，四个角，压出来的痕迹。两个，并排放着。箱子的主人，在这儿站过，等了不止一天。”

四个人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脚下这片金属地面，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他们身后的星门方向残剩的那点光里吹来，拂过平台四角。谁都没有先开口——这块太干净、太规整的地方，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像走进一间刚被人收拾妥当、却知道主人随时会回来的屋子。

“三天前有人在这儿等。”陆川敲了敲那块金属，“等什么？”

“等人。”孙悟空说，“等的人，可能就是咱们。因为这平台，是干净的。等人的人，会把地方收拾干净。他收拾了，说明他等的人，还在路上。还在路上的人，就是我们？俺没说一定。但俺老孙的直觉，一般不会错。”

“你直觉准过吗？”陈星北问。

孙悟空把棒子在肩上一颠，说准过，他当年直觉天要塌，天就真塌了；直觉有妖怪，就真有妖怪；直觉师父要出事，师父就真出事了——所以师父说，他的直觉是棒子，不打空。陆川接话，那这个平台，等的是我们？等我们的人，是谁？孙悟空已经猫下腰往平台边扫，说走到地方就知道了，先找找这平台上有没有留下字。

他说着，已经猫下腰，一双火眼顺着平台的边，一处一处扫过去。别人看地是平的，他看地却像筛子——哪儿有一道缝，哪儿压过东西，他比谁都先看见。

平台上确实有字。

陈星北趴在地上，用手电照了一圈，在平台西北角，找到一行刻痕。刻痕很浅，像有人用手指，在金属面上划出来的。

“这字，”陈星北的手电光在刻痕上停住，“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刻的。刻字的人，手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有抖。”

沈望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这是古字。上古者的字。”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三个字——等你们。”

平台上安静了一瞬。

陈星北猛地抬起头，问等你们？等我们？沈望舒盯着那行刻痕，说嗯，而且刻字的人用的是上古者的字，不一定是上古者本人，但一定是个认识上古者文字的人。

陆川蹲在那行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刻痕的边缘，还留着一点金属的毛茬，没磨圆。

他的指腹在那个字上来回蹭了两遍。一个月前，有人蹲在同一个位置，用手指，一笔一划，把这三个字刻进这块硬金属里。能在这种金属上留下字的人，指头上该是带着多大的劲儿。可他刻完就走了，没留下名字，没留下去向，只留下三个字。陆川想象着那个人蹲在这儿的背影——跟他们现在的姿势，多半没什么两样。也是这么四外看看，也是这么把手掌按在地上，确认它是温的。两个人，隔着一个月，踩在同一块石头上。

沈望舒伸手摸了摸刻痕的毛茬，说刻痕还新，不是几百年前刻的，不超过一个月；一个月前，有人站在这块平台上，刻了三个字——等你们，然后他走了，把箱子带走了，把刻痕留在这儿。陈星北皱眉，问他留下字，又不等着，为什么。沈望舒站起身，说因为他不确定我们什么时候来，他留下字，是让我们知道——有人来过，有人在等，等我们到了，他自己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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