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唐僧的声音

那一夜，他们歇在平台上。

没有人睡。陈星北靠在平台边缘，盯着远处那些光点，数着数着，数到一半就乱了。沈望舒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拓片，没有看。蒙恬站在平台中央，面朝外，像一截桩。孙悟空靠着平台边沿，闭着眼，像在假寐。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铁棒上。陆川坐在他们中间，看着深空，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过门后的第一夜。脚底下那块金属，白天还带着别人留下的余温，这会儿也凉了下去，凉得稳稳的。深空里那些光点，一晚上都没怎么动，像是早就在那儿摆了千百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夜。五个人谁都不说话，可谁都知道，这一夜的安静，跟档案馆里那些提心吊胆的安静，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安静，是门外的安静，是头一回，把整个世界交到他们自己手里的那种安静。

风从深空里吹过来，带着金属的味道。平台上，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陈星北小声说。

“安静好。”陆川说。

“好是好，就是心里不踏实。太安静的地方，要么是真太平，要么是暴风雨要来。不知道。等它响，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

“嗡——”

一声响，从头顶传来。不是警报，不是设备运行的电流声，是广播。飞船广播。

“谁在广播？”陈星北猛地抬头。

“不知道。”陆川说，“但这地方，没有飞船。”

广播又响了一声。然后，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是清晰的人声，带着轻微杂音。

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五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气。在这连虫鸣都没有的深空里，忽然有人开口说话，还是一句中国话，那种感觉，不像是听见，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重山，轻轻叫了一声名字。陈星北下意识地去摸终端，又想起终端是白的，手停在半空。

“往南走。”

四个人都愣住了。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不是指南针那个南。是心里觉得，该往那边去的南。”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在斟酌用词。然后，它又补了一句：“贫僧，在那边等着。”

广播消失了。

平台上的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深空里吹过来，把每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又落下。

陈星北先开口，嗓子有点干，问刚才那是人声吧。沈望舒望着广播响起来的方向，说人声，说的是中文，是我们的话；他说的南，不是指南针那个南，是心里觉得该往那边去的南。

她重复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那个已经消失在广播里的声音，再惊走一回。夜风把她的话音吹散在平台四角，可贫僧两个字，却在每个人耳朵里，留得格外清楚。

陆川沉吟了一下，问心里觉得的南，怎么找。沈望舒轻声说，找到就知道了。

蒙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末将听那声音，没有恶意。末将的刀没响。刀没响，说明说话的人，不是敌人。”

陈星北想了想，问：“那这广播，是专门说给我们听的？”

“不一定。广播是散的。它说的是‘往南走’，是对所有能听见的人说的。这平台上，只有我们五个人。但这条航道上，跑着几百艘船。船上的人，都能听见。那个声音说——心里觉得的南，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孙悟空听了半天，忽然开口：“俺师父说话，就这味儿。慢。他说话，不急。一句话，掰成两句说，像怕人听不明白。很久了。久到——俺都快忘了，他说话是什么声儿了。今天听见，俺又想起来了。他说话，就是这个声儿。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人心窝子里送。”

他这话说得慢，说到一半，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完，把铁棒握紧了一些：“行了，都别愣着了。他说往南，俺就往南。你们跟不跟？”

“跟。”陆川说。

“跟。”沈望舒说。

“跟。”陈星北说。

“跟。”蒙恬说。

孙悟空看着他们，笑了。他转过身，面朝深空，把铁棒往前一指。

他这一指，指得并不用力，可五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跟着他那根棒尖，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往南。俺师父说往南，南边就一定有东西。俺信他。他说的路，俺走了半辈子，没走过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是俺师父。他不是……早就没了？他是金蝉子转世。他这人，转来转去，转了几百世了。俺跟着他的时候，他就跟俺说过——他说，悟净，为师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了。这一世走完，为师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俺问他，多远。他说，远到——你翻十个跟头，都到不了。俺说，那俺翻二十个。他说，二十个也到不了。为师去的地方，不在路上。在心里。俺当时没听懂。现在，俺好像有点懂了。他说的‘南’，不是方向。是他等俺的地方。他等俺，等了几百年了。不差这几天。”

五个人，站在平台边缘，面朝深空。风从深空里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摆。

“走。”孙悟空说。

他第一个，迈出了平台。

他这一步迈得不重，可五个人里，没人跟得迟疑。陈星北把终端往怀里一揣，沈望舒攥紧了拓片，蒙恬提刀跟上，陆川走在最末。身后那块刻着等你们三个字的平台，被他们一步步撇在远处。风还在吹，只是这一回，风里那点金属的冷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谁都没说话，可脚步越走越齐。南边那个谁也指不出来的方向，此刻倒像是清清楚楚，就在每个人心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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