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谁是唐僧

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声音很急，像有人在夜里跑了很远的路，一口气没喘匀，就要开口。

“大师兄！是师父！是师父在说话！”

猪八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船上所有人都醒了。陈星北从驾驶座上坐直，蒙恬的手按上刀柄，沈望舒从窗边站起来。只有孙悟空，没有动。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舱壁，像是早就知道通讯器会响。

那一下子，舱里的灯全亮了，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夜没睡的青影。引擎的低鸣还在，可谁都顾不上它了——谁都听见，那通讯器里传出来的，不是警报，是一个他们谁也没听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一出来，舱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连舷窗外那颗一直亮着的星，都像凑近了些。

“大师兄！你听见没有！是师父！是师父在说话！”

孙悟空站在平台边缘，没有回头。他把铁棒从左边肩上，换到了右边肩上。就那么一个动作，轻得很。但他换完，朝广播说的方向，迈了一步。

沈望舒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他叫谁师父？”

没有人回答。

陆川看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深空，像一棵树，朝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伸了一根枝。

陆川看着孙悟空的背影，问他师父还活着？孙悟空铁棒没离肩，说俺师父活没活着俺不知道，但他说话了，说话的人就还在，他还在，俺就得往他那边走。

“你师父，怎么会从广播里说话？那广播，是谁发的？”沈望舒问。

“不知道。俺就知道，那是俺师父的声儿。俺听了半辈子，不会听错。学不来。俺师父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人心窝子里送。学他的人，学得像字，学不像劲儿。”

陆川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陈星北说：“记下那个方向。”

陈星北盯着屏幕，说记了，从广播响起来，方向就没变过。陆川点头，说那就朝那个方向走。

船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陆川问。

孙悟空想了想：“一个爱唠叨的人。他话多。一件事，他能翻来覆去说八遍。说完了，还不放心，再问一遍。俺以前，嫌他烦。他念经，俺就挠头。他讲道理，俺就打瞌睡。后来他不唠叨了，俺倒想他了。他走了。走了以后，俺才发现——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愿意为俺翻来覆去说八遍了。”

他站起来，把铁棒从右肩换回左肩：“行了，都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夜里，孙悟空没有回舱室。他坐在驾驶舱外的通道里，背靠着舱壁，铁棒横在膝上。他没有睡。他看着舷窗外那颗一直亮着的星，看了一夜。

陆川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通道里，问他不睡？孙悟空望着舷窗外那颗星，说睡不着，一想到明儿就能见着他，他就睡不着。陆川挨着他坐下，问见着了，想说什么。孙悟空喉咙动了动，说想好了，千八百遍，最后决定就说三个字——俺回来了；俺师父那人不讲究排场，三个字，他听得懂。

陆川没有接话。他靠着孙悟空，也坐下来，看着窗外那颗星。

“那三个字，”他说，“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通讯器又响了。

通讯器里猪八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问大师兄，师父他长什么样？孙悟空握着铁棒，问他没见过？那头顿了一下，说俺没见过，他们几个里头就他没正经见过师父；他下凡的时候，师父还没收他，他上天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见他不？”

猪八戒那边，停了一下：“想。”

孙悟空对着通讯器，说那你就来，师父说了往南走，南边门开着。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俺这边走不开，档案馆这儿天天有人摸过来，俺走了谁守？大师兄你们去，俺在这儿把家看住，等你们回来，俺再跟师父好好说说话。

他说完，就挂了。

通讯器里那点忙音，还在舱里留着。陆川站在旁边，把这一段对话从头听到尾。一个说要把家看住，一个说自己守了两千年管道——这师兄弟俩，一个在外头，一个在屋里，隔着这么远，却把一句话接得严丝合缝。

“你师弟，是个能扛事的人。”

“嗯。他以前，扛不动事。一有事，先躲。现在，他不躲了。他说‘把家看住’，这话，俺以前听他说过一回——那是俺们取经路上，过一条大河的时候。过河之前，他说‘你们去，俺把行李看好’。结果船翻了，他抱着行李，在水里泡了一夜，也没松手。从那往后，俺就知道——八戒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真到要紧的时候，他扛得住。”

陈星北把航线图调出来，说那个方向他看了三宿星图，没有航道，得自己闯。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颠，说闯就闯，把灯点着往亮处走，走错了再调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这话说完，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那颗星。那颗星，比昨天亮了一些。

陆川望着窗外，嗯了一声，说它在变亮。沈望舒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旁边，说那不是星，是门，一颗正在打开的门，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开越亮；她爹的笔记里画过这种光，画了三个圈，中间一个实心——他说，这是门开了的记号。

陆川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说那咱们，是朝着门走了一路。沈望舒点头，说嗯，明天过门，过了门，门那边是什么，就知道了。

陆川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早点睡。”他说，“明天，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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