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去年的票」

王昌龄·《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他要去西宁。青海省的省会。离青海湖不远。离雪山不远。像他的旅程——长云。暗雪山。孤城。但他不是去打仗。他是去走。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他没有敌人。他只有路。

一

顾明远醒来的时候，邻座男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座位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它被随意地压在皱巴巴的塑料袋上，姿态有些寂寥，像黄河边搁浅的小船，也像塬上被风吹开的书页——总之，它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摊开的东西那样，坦然地存在着，只是一本书。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车窗外的天色仍旧是黑的，模糊的风景向后掠去。火车在轨道上持续奔跑，轮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沉稳而单调，像黄河的水年复一年拍打着堤岸，也像塬上无尽的风刮过沟壑的土壁。那声音，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世界里，最朴素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垂落，再次看向那本书。

书的封面是干净的白色，书名是几个朴拙的黑色铅字，作者是苏眠。

邻座的男人显然忘了带走它。

或者——或许不是忘了。

顾明远的目光扫向座位的另一端。男人那装零碎什物的塑料袋也不在了，连同吃空的泡面桶一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座位上，只剩下这本书，就这么摊开着，像黄河退水之后独自留在泥滩上的物件，也像塬上狂风停歇后留在地上的残迹。它像一切真实的、不骗人的、被遗留下来的东西那样，静默地停在那里。

他伸出手，将书拿了过来。

随手翻动了几页。

书页的空白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不是用尺子比着、精心描画的笔直线条，而是随性划下的痕迹，笔迹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像黄河水在不同时节冲刷出的深浅不一的水痕，也像塬上车轮碾过泥地留下的、时深时浅的车辙。它们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已经模糊，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人，在生活中随手留下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痕迹。

几乎每一页都有这样的划线。

有些段落旁，写着简单的“对”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像黄河岸边恣意生长的树木，也像塬上随风摇摆的野草——那是潦草的、真实的、不骗人的肯定。

而有些地方，则用力地写着“放屁”两个字，还是那支蓝色的笔，但墨迹深重，笔尖仿佛要戳破纸面，像黄河水猛地撞上河心的暗礁，也像塬上的狂风骤然遇到陡峭的断壁——那是激烈的、真实的、不骗人的否定。

偶尔还会看到画下的笑脸，形状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憨拙，像黄河河床上被水打磨得浑圆的卵石，也像塬上随处可见的、不规则的土块——那是笨拙的、真实的、不骗人的喜悦。

这是一个普通读者。

在用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

和一本书进行无声的对话。

这不是评论家洋洋洒洒的千字长评，也不是朋友圈里精心编辑、斟酌词句的读后感。这不是任何——为了发表、为了展示、为了被他人看见而制造的东西。

只是一个陌生人，在一本属于自己的书里，用一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诚实地写下“对”，愤然写下“放屁”，或者，在有所触动时，画下一个歪扭的笑脸。

就像黄河边的老船夫，听完岸上传来的信天游，随口嘟囔一句“好听”，或者不屑地撇撇嘴说“不好听”，又或者，只是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就像塬上的老农，在村口看完露天电影，简短地评价一句“行”，或者摇摇头说“不行”，更多的时候，只是抽着旱烟，陷入沉默。

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真真切切活着的人那样，用生命中最朴素的语言，和世界、和生活、和自己对话。

顾明远一页页翻看着这些笔迹。

然后，他翻到了书的第137页。

二

第137页。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因为这一页，被人仔细地折过一道痕迹。

不是随意地将书角卷起，而是将整页纸沿着中线，对折了一次。纸张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像很久以前黄河边传递过的、被小心折起的家信，也像塬上亲人捎来的、折叠整齐的口信。它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承载过心事而被折起的东西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顾明远记得这一页。

很久以前，在他的北京公寓里，沈婉清来过。她也曾翻到这本书的第137页，沉默地，将它对折了一下，然后轻轻将书合上，放在一边。就像黄河的水，悄然漫过一块沉默的石头，不留痕迹；也像塬上的风，短暂地刮过一棵孤立的树，旋即远去。那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曾发生过又被轻轻放下的往事。

现在，这位陌生的邻座男人，也折了这一页。

虽然不是同一条折痕，但是，同一页。

他用手指，小心地打开了那个折角。

然后他发现——折页的里面，竟然夹着一张纸条。

那纸条也被仔细地折成小块，像藏在黄河边石头下的信，也像塬上藏在土墙缝里的信——那是一件被小心隐藏的、真实的、不骗人的、折叠起来的心事。

他将纸条取了出来。

缓缓展开。

纸条是从普通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参差不齐的齿孔，显得仓促而日常，像黄河边随意折下的、枯黄的芦苇杆，也像塬上随手拔起的、干枯的野草——它是真实的、不骗人的、从生活本身撕下的一页。

上面写着字。

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和书中所有笔记的笔迹一模一样，属于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同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经历些什么的人。

字写得很小，挨挨挤挤，填满了小小的纸条，像黄河浅滩里聚集游动的银色小鱼，也像塬上秋风吹落的、密密麻麻的草籽——那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挤满了思绪的、密集的文字。

他读着那些字：

“老婆走了。孩子跟她。我一个人。但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

他一字一句地读完。

然后，像是不敢确信，又像要咀嚼其中每一个字的重量，他低下头，再一次、仔细地读了一遍：

“老婆走了。孩子跟她。我一个人。但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

十一月的冷风，不知从哪扇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带着北方原野的寒意，拂在他的脸上。那凉意，像黄河源头未曾沾染人间烟火的、冰凉的雪水，也像初冬塬上悄然降下的、薄薄的初雪。那是真实的、不骗人的、能让人清醒的、冰凉的东西。

他紧紧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

邻座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岁。一个穿深蓝色棉服的男人。塑料袋里装着泡面和火腿肠，皱巴巴的。他说“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修不好冰箱。”

他老婆走了。孩子跟她。他一个人，留在冬天的火车里。

但他把书带上了火车。在书里，他用笔写着“对”。写“放屁”。画一个简单的笑脸。把第137页折起来。在里面，他夹了一张纸条。写着——

“但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

一个陌生人。在一本苏眠写的、关于顾明远的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自己的故事。像黄河里的一块石头，沉在河底。像塬上的一块土，埋在风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那样——他在书页间夹了一张纸条。

顾明远握着那张纸条。

然后他想——

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

不是老婆还在。不是孩子还在。不是家还在。

是书还在。字还在。

像黄河还在流。塬还在那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还在。

三

他把纸条重新折起来。

折成和原来一样的大小。方方正正的，像黄河边一封装在牛皮纸里的信。像塬上被风吹卷又抚平的一角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折起来的东西——折回原来的大小。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第137页。

把折角重新折好。指腹压过纸痕，轻轻捋平。像黄河边的石头被放回原处，水从上面流过。像塬上的土被放回原处，风依旧吹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放回原处的东西——折角折好。

然后他把书合上。

封面朝上。放在座位上。

邻座男人的座位上。

不是他的座位。是邻座的。那个男人的。那个说“好人修不好冰箱”的男人的。那个老婆走了、孩子跟她、一个人、但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的那个人——他的座位。

他把书留在了那里。

留给下一个乘客。

他没有带走它。

就像他没有带走过去。

像黄河没有带走所有的泥沙，有些沉在了河床。像塬没有带走所有的黄土，有些化作了尘埃。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没有带走过去。

他只是——放下了。

把书放在座位上。像黄河边一条被系在岸边的小木船。等着下一个摆渡人。像塬上一条被踩实又荒芜的路。等着下一个行者。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等着的东西——书留在座位上。

像一艘被遗弃的小船。

但不是真的遗弃。

是被留下了。

等着下一个摆渡人。

像黄河的渡口。老船夫的渡口。船还在。水还在流。等着下一个要过河的人。像塬上的路。老窑洞还在。风还在吹。等着下一个想回来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等着。

书留在座位上。

等着下一个乘客。

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下一个在第137页发现纸条的人。

下一个用蓝色圆珠笔写“对”或“放屁”或画一个笑脸的人。

下一个——活着的人。

四

火车在跑。

窗外。天开始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黄河的冬天，日出得慢，光在冰面上迟迟铺开。像塬上的冬天，日出得慢，光线从沟壑间缓缓爬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慢了的东西——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灰白。像黄河冬天冰面那种半透明的颜色。像塬上冬天清晨那种雾蒙蒙的天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亮了的东西——泛着灰白。

他看着窗外。

然后他想起了王昌龄的诗。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玉门关。

他要去西宁。青海省的省会。离青海湖不远。离雪山不远。离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冷了的东西——不远了。

长云。暗雪山。孤城。

像他的旅程。像他正在走的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走的路——长云。暗雪山。孤城。

但不是“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不是去打仗。不是去征服。不是去——赢。

他是去走。

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像黄河水一步一步地流，弯弯曲曲。像塬上的风一步一步地刮，起起伏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步一步地。

他没有敌人。

赵鹏程跑了。苏眠写了书。沈婉清去了维也纳。阿依在贵州。阿月在长大。老周在顾家湾。老船夫在渡口。

他没有敌人。

他只有路。

像黄河只有河道，水知道往哪儿流。像塬只有沟壑，风知道从哪儿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只有路。

他看着窗外。

天更亮了。

窗上的霜花在融化。像黄河的冰化了，水声渐渐清晰。像塬上的雪化了，土地慢慢露出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化了的东西——霜花化了。

水滴从车窗上滑下来。流下来。像黄河的水，浑厚而绵延不绝；像塬上的雨，细密又悄无声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流下来的东西——是水滴，一颗一颗汇聚成河。

他看着那些水滴，视线随着它们游移、滚动，仿佛在看一条微缩的江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他只是——让眼睛闭着。

耳边传来火车行进的声音，一声一声，结实有力地敲打着夜晚。

轮轨互相撞击，一下，又一下，那声响是有节奏的。像黄河的水拍打着岸，不疾不徐；像塬上的风刮过沟壁，回旋不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总是有节奏的，一起一伏，如同呼吸。

他依然闭着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是从心里慢慢挤出来的，并不张扬，却真切地漫上来。像黄河水退去之后，河床上露出的卵石，圆润而坚实；像塬上干裂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草茎，带着顽强的绿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沉默，却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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