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围炉定策（下）

李仙根的话都是实打实的安邦路数。如果朱岳想在蜀地扎稳脚跟，除了强大的军事力量，法度、吏治、文教一样也不能少。

在座的唐甄年纪最轻，也坐在最末尾。待几人说完之后，他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兴奋道：

"殿下、诸位，学生以为所有根本说到底都是两个字——富民。这个殿下也说过，只有百姓富了，整个社会才会稳定。而想要富民，农业则是根本。

眼下那些土豆、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不能只在重庆成都试种，要在蜀地全面推广。各州县都设农司，办试种田，派农技员下乡指导耕种。水利也要大修，都江堰各渠口全面清淤，各地修陂塘、开水渠，灌溉田亩多了，产量自然也就上去了。

还有屯田，军屯、民屯一起搞起来。如今无主的荒地有很多，殿下大可分与百姓，谁种得好田就归谁，前三年免税，前五年只收半税，让百姓愿意种地。

当然也不能只重农而轻商。自古到今人总说士农工商，将商业排在最后，但如果要富民，这商业就必须得活起来。

川南的茶、盐，川中的粮、铁都要流通起来。商税减到三十税一，全川关卡只留三处要害之地，其余尽数撤除。

商路往来方便了，再由官府派兵护送其安全，商道自然通顺，物资就多，物资一多物价自然就稳了，而殿下也能享商税之力，一举两得。

还有徭役，今后核定徭役，以成丁为基准，十六至六十岁男子为丁。每丁每年征发力役，合计不得超过三十日；农忙夏收夏种之时，一概停止征役。

凡不愿亲身赴役者，可以缴粮、缴布抵役，折算标准官府明榜公示；家有孤寡、单丁、军户之家，酌情减免。”

他说的激动，说到后来整个脸颊都在泛红。

朱岳听着他们各抒己见，脸上的表情那是说不出的愉悦。

现在大家都说完了，把目光投向他，我们的二公子，不，是我们的二殿下。

朱岳这才丢掉手里的干果，随意地在衣服上抹了下，点头道："诸位所言各有洞见，合在一起那就是一套完整的治蜀方略。刚刚你们在说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如何将几位的想法融会贯通。"

朱岳说到这，先看向了刘玄初，微微颔首："军师先生的'守字诀'三步走，这个总纲不错。我只补一条，头一年的'定根基'，不能只盯着咱们自己，还要把敌营囊括在内。

张献忠固然要防，但带走大西军精锐的孙可望我觉得威胁却更大。我们可派人暗中前往南地，最好能与黔国公沐王府接洽，以钱粮许之，让他挡住孙可望的五千精兵，消耗他的力量。"

刘玄初抚掌道："殿下补充得恰到好处，倒是属下疏忽了。的确，孙可望的五千兵马机动力强，且都身经百战，威胁的确更大。"

朱岳接着转向费密，也用指尖沾了些茶水开始画线："费先生的'三线一水'布局稳扎稳打，我也补充两个细节。斥候除了撒在边境上，还要扎进敌营里，用降卒、行商甚至流民做细作，绵州、汉州、叙州要布点，蜀外的江南一线也必须多派人手。

我们要随时掌控清军南下的进度以及明廷那边的动向。火器的话，除了自研也可外购，嘉定、广州都有铁矿，咱们要建自己的铁冶局，铸炮造铳、熬火药，弄成一条龙的流水线，这样想造多少就能造多少。"

费密听得连连点头。

然后朱岳又看向李仙根道："仙根的法度、吏治、文教三件事是固本之政。但官吏科考，除了往常那些儒家经典，府学县学里还要把农书、算学、医书等添加在内，选生员的时候也招这些专精的人。

而且川中的幼童也要实施义务教育，只要是我蜀中百姓，都可将家中幼子不论男女送入学堂，由官府出钱免费教授他们识字读书。

义务教育为期三年，三年之后因材施教，擅长学问者继续进府学，偏科者则可继续攻读农学、算学、医学等。这样一来各方面的人才都能全面发展，路子也会越走越宽。"

这一下不止李仙根，在座的所有人都醍醐灌顶，脑袋上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窗。

科考文教不教儒家经典，而去教那些杂学？而且还要让蜀中所有的孩童免费进入学堂且男女都可入学？这一想法无疑是有违祖宗规制、太过大胆。

不过好在在座的都是年轻人，他们转念一想，乱世当用重典，治世需用全才。

李仙根忙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属下回头将严格修订细则。"

最后朱岳看向了年纪最小的唐甄，眼睛里带着几分赞许："小唐这个'藏富于民'的确是根子上的问题。自古要想国强，必先民富，如果民心不稳，说什么都是空谈。我在你的法子上也补充两点。

农业，除了推广之外，我还想建常平仓，各州县丰年加价收粮、荒年减价放粮，平抑粮价，真遇上灾年也不至于饿殍遍地、乱了民心。

再者商业上也不能光靠减税，盐茶两项可以搞'官督商办'，官府出本钱给路引，让商人自己到云南贵州去进货，利润三七分，既不与民争利，又能补充军用。你看怎么样？"

唐甄越听越激动，双手拍着桌面道："殿下此法大妙！我怎么没想到还能如此运作呢？"

朱岳的这一轮补充，让他的这几位幕僚们都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所效忠的殿下，不但格局大，细节处那也是半点不含糊，绝对不是那种甩手掌柜。

补完了大家的议题，朱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四川舆图前，看着舆图伸展到图外的墙壁，深吸口气。这时候的他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倒像是被老夫子上了身，老气横秋的。

"诸位方才议的都是咱们川蜀内部的事。现在，我想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张献忠，也不是李自成，而在关外......"

众人面面相觑。关外建州女真，也就是清军的名号，他们多少都有听过，但毕竟相隔还远，中间还隔着个李自成，不知道殿下为何有此一说。

朱岳道："此前我和李定国讨论过这件事。如今按照我的推算，清军主力应该已经控制了北京以及华北大部分地区，并开始向河南怀庆府一线移动。

本月初，豫亲王多铎已经击退大顺军，随即会转向西进，目标直指潼关。英亲王阿济格则率军从陕北方向西征西安。多铎部平定怀庆后也将西进潼关，形成夹击之势。最终李自成的大顺军也将土崩瓦解。之后遭殃的便是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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