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雪中送炭

太平县北境的七盘关刚刚打完一场血仗。那是追击李过他们的清军绿营步兵。虽然这场仗算是他们胜利了，但前提是他们以多打少却只能惨胜。要是谭布的大军全部翻过山来，情况只会更糟。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粮食已经全部见底，伤兵们天天哀嚎，缺医少药，每天晚上都有人忍受不了痛苦自行了断。

家眷们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老人抱着孩子，时不时的响起啜泣声。

李过披着件打了补丁的铁甲，站在营帐前的土坡上望向南边的官道。

这时高一功凑上来，压着嗓子说："将军，要不再派些弟兄到山里去打点野味吧，就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那县城里的百姓像防贼一样看着我们，咱都说了不会抢他们的东西，瞧把他们吓得。"

李过摇摇头道："可以理解，如果是你，见到几万陌生人出现在家门口，肯定也会紧张。再等等，四川的主事人肯定已经接到这边的消息。我们已经亮明了姿态，先看看他们如何处理再说。"

几人正说着，就见远处的山路上扬起一阵尘土。紧跟着便是一道笔直的长龙从南面缓缓压过来。仅听那踏地的脚步声，整齐得如同一人。人还没到，压迫感就先到了。

"来人，去看看那是什么队伍！"

李过一招手，两名斥候便打马冲了出去。没过片刻，又疯了一样跑回来。

"将......将军！是川军！我看到他们打着‘朱’字大旗，还有......还有写着'谪仙'的旗号。看样子应该有三千人左右，后面还赶着上百辆马车，堆满了东西。"

李过眯着眼道："三千人？无论他们是何来意，传令下去，全军整队！"

"是！"

随着李过的命令，高一功、田见秀等将领快步向左右两翼跑去。那些原地休息的大顺军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又乱糟糟地凑到一起列阵，与对面逐渐靠近的那支部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过站在营门的土台上，手握剑柄，心中颇为忐忑。

他不了解这个只是从传闻中听说过的瑞王次子究竟是个什么性格，是会接纳他们、给他们借道，还是将他们全歼？

李过正在那胡思乱想呢，对面的队伍已经越走越近，让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支队伍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都不一样。最前面的是一排骑马的斥候，清一水玄色轻甲，外罩素色白披风，沿着官道两侧一字散开。他们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东张西望，每个士兵都眼神坚毅、动作整齐划一。

再往后跟着的是步卒，一排一排，肩上扛着造型有些奇怪的火铳，火铳的枪口下还挂着***。

在队伍最中间是上百辆的马车，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还盖着防水油布，仅从车辙压出的痕迹能看出来分量不轻。

最后就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骑着匹矮马的年轻人。他一身月白锦袍，肩上披着大氅，身边是两名飒爽的女将，再往后半个身位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手中竖着一面黑底绣银字的大旗，正是"谪仙"二字。

李过嘶了一声，暗道：不会吧？难道是瑞王府的次子亲自来了？

谪仙营可是朱岳的门面。这里的小伙子不但身体素质和军事素养都是一顶一的强，长相和身高也都相差不多，加上统一的新式铠甲与兵器，远远看去就让人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李过甚至觉得，他们这边的人就跟土鳖一样。

朱岳的队伍走到大顺军营门前百步外，稳稳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朱岳翻身下马，身旁跟着马孝英与戚霜，杨展他将旗递给了旁边的亲兵，也下马跟了过来。

朱岳脸上带着笑，人还没走过来便抱拳说："失敬失敬，朱某来迟了，有失远迎啊。"

李过也从土台上跳了下来，心里惊疑不定，但表面却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也抱拳回礼道：

"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朱二公子。我们不请自来，还望二公子莫怪，实在是走投无路，想要取道川中赶往湖广。"

朱岳打量了李过两眼，问道："这位将军是？"

李过忙自报家门："在下李过。"

朱岳眼睛一亮，忙道："哦！原来是闯王之侄，大名鼎鼎的‘一只虎’！"

李过没想到对面这个年纪极轻的宗室子弟还知道他的绰号。他有这么出名吗？

"二公子言重了，在下远称不上大名鼎鼎，惭愧。不知二公子今日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朱岳紧了下肩上的大氅，问道："李将军，咱们就站在这里聊吗？不请我去里面坐坐？"

"这......"

李过心中一动。这瑞王家的二公子面对他数万之众就如此云淡风轻，他是吃定了自己不敢动他，还是对带来的那三千人马有绝对信心？无论是哪种原因，这少年人的魄力都让初次见面的李过印象深刻。

"营中简陋，未免脏了二公子的华服，我们就坐这里吧。"

朱岳点点头。他目光扫过大营，看着那些衣着褴褛的士兵，语气平静道：

"我听说李将军这边抗清辛苦，既然到了我的地盘，自不能让客人饿肚子。这不，专门带了些粮秣和冬衣、药材过来，还请李将军莫要客气。"

朱岳抬手示意了一下，后方的那些车队便持续向前停在了大顺军营帐门口。

王府的亲卫秦风站在车旁高声喝道："现有粮食一万石、冬衣三千套、药材五十担、金疮药、棉布若干，如数交割！"

他说完将第一辆大车上的油布掀开，露出了下方装在布袋里的土豆，也有一些白花花的大米，当然还有红薯。

看到这些没见过的粮食，大顺军的士兵们眼睛都看直了。他们一路行来边打边逃几个月，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补给？别说成批的棉衣和药材，就连饱饭都没吃上几顿，甚至如今都开始挖野菜树根充饥。

李过也愣了。他想过问朱岳借些粮食，甚至拿他们手里仅有的物资来换都行，有三千石就不错了，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直接运来了一万石，还有棉衣、还有伤药。

"二公子，这......我们手里没有......"

他刚想说没有银两，朱岳便打断他道："李将军就莫要推辞了，我看你的营地里还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如果李将军暂时没地方去，就先把弟兄们安置在这里，我会亲自去和夔州的谭将军说一声。

这点东西真不算什么，如果李将军答应的话，以后每月我都会送来贵军所需的粮食以及药材，还会派一些大夫来给伤兵免费诊治。

要是家眷们觉得山脚下风大，回头我再让人送一些帐篷和柴火过来。老弱妇孺愿意去川中安置也可以跟我说，东乡县城那边还有地方，总好过在这边受冻。"

朱岳说得轻松，但李过的心中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

他们大顺之前和大明打了十几年仗，甚至把人家皇帝都杀了。可这朱岳与他第一次见面，既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翻旧账，上来又送粮、又送衣、又送药。这让他自己心里都没来由生出一股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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