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悄悄入川

川黔交界的娄山关隘口，一行车马缓缓向北。

为首两人乘马并行。左边一人身着绯色长袍，年近六旬，须发为苍，正是朝廷钦命的川南督师王应熊。右边一人青袍正襟，表情严肃，是四川巡按樊一蘅。

他们今日都没有穿官服，身后跟着的人也并未着甲胄。在收到朱岳的邀请信后，两人没说答应也没拒绝，竟来了个突然袭击，准备微服私访。

此前朱岳就命人往遵义递了封信，邀他二人到成都一聚，共商全川防务。

当时遵义的幕僚都拦着二人，说那瑞王世子年轻气盛，前方刚夺了成都，如今又收了大西军和大顺军的残兵，叫二位大人过去，怕不是鸿门宴。

但王应熊思前想后了两日，还是决定走这一趟。毕竟他们待在遵义缺粮缺饷，朝廷那边又迟迟得不到反馈，如果再不想办法搞钱搞粮，就连他们手底下仅有的一点兵马都要按耐不住了。

再者说，四川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听得人心中痒痒，两个人也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所谓的二公子能将残破的四川搞成什么样。

樊一蘅抬头望向刚刚穿过的隘口，问道："督师，要不咱们还是留一队兵马在松坎驿吧。如果成都那边真有异动，也好有个退路。"

王应熊略微沉吟，说道："不必了，若他真想动我们，咱们这点人就算再加几百，又起到什么用？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朱岳真敢对你我朝廷命官动武，那就坐实了其不臣之心。"

一行人缓缓向北，本想着那张献忠在四川为乱多日，川中景象定然是赤地千里、村落残破、流民遍地。可他们越往北走就越是纳闷。

因为在官道两旁，每行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整齐的田地，有的插着秧苗，有的则种着不知名的农作物。

田坎上，农夫们赶着耕牛劳作，妇人们挎着竹篮送饭，时不时还有光着脚的孩童在田坎上追跑嬉戏，看着竟有些崇祯初年的太平景象。

两位老大人揉了揉眼睛，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诧异。

又往前走了一阵，他们在驿站稍作停留。这四川境内的驿站也已经修缮一新，驿卒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号服，里边各类饭食一应俱全，对他们也是半点刁难都没有。

而最让两人惊讶的是，驿站外的一处公示栏上贴着布告，一群老农正在那里围观。在前方为大家念内容的，竟是一个扎着羊角髻、看样子不足十岁的女童。

"新开官屯十八万亩，招流民垦种，免三年租赋。”

“川盐官营，每斤定价三分银，商贾抬价者重罚。”

“各府设养济院，孤寡老人皆可入内……"

那孩童所念内容固然震惊，但为何在四川，连年纪这么小的女娃娃都认得字？

樊一蘅一脸诧异道："怪了事了，张献忠撤出成都不足一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当年咱们从重庆撤去遵义，一路尸骸遍野，多数村屋都已被烧毁，想喝口水都喝不上。可现如今……"

王应熊虽然早就从自己弟弟和侄女那里了解到四川的近况，但真正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内心震动。

他本就是四川人，又督师川南，川中是什么烂摊子他心里最清楚。特别是张献忠所过之处，那必定田地荒芜、盗匪四起，连州府衙门都凑不齐吏员。可这才短短几个月，竟隐约有了太平气象。

这样的震撼伴随着他们一路来到成都。刚进入成都，官道上的景象就立马热闹了起来。

挑茶叶的脚夫、推盐车的商贩、驮着布匹的马帮往来络绎不绝，行人个个神色安稳，看不到丝毫慌张。即便有巡城的兵卒经过，他们也毫无异色，甚至有人还会向相熟的士兵问好。

王应熊这时已经下了马。他看到旁边一位明显不是川中口音的行商，忙去拱手问道："这位小哥，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怎么也来这里做生意？四川如今生意好做吗？"

那年轻的行脚商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摆满了小物品。他见王应熊衣着华贵，忙放下担子抱拳道："这位老丈，如今的四川当然好做生意。这里不但治安好，税也轻，来这做买卖人放心啊。"

说实话，这次入川，王应熊心里是存了一份审视的意味。此前虽然听说，但他觉得那一定是表面的光鲜罢了，真走到里面说不定是败絮其内。

可他们越是深入成都，内心的震撼便越是难以压制。

战后的城墙早已修缮一新，垮塌的墙砖已经全部重砌。墙头上还用灰色的泥土夯起了一座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散布错落，没有死角。守军们穿着青布军服，腰杆笔直，盘查过往行人虽然仔细，但态度却不似原先那般野蛮。

王应熊甚至看到有两个士兵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买饼，拿了饼老老实实递过铜钱。这还是他印象里那种随意拿人东西不给钱的底层士兵吗？

樊一蘅也看到了，缓缓道："别说咱们遵义的兵，就是当年孙传庭的秦军，也没有这般守规矩过。当兵的不进屋抢掠就已经算烧高香了，还老老实实给钱买东西，这……少见，当真少见。"

他们又行得一阵，来到了成都的繁华主干道。而这里大街两旁商铺林立，杂货铺、酒馆、茶楼、铁匠铺、盐铺、绸缎铺等琳琅满目。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百姓们穿着虽多是粗布衣裳，但都干净整洁、面色红润。

有时在拐角处还能看见有施粥的粥棚，一些灾民在吏员的引导下排队领粥，秩序井然。

两人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都会立着木牌。木牌不但写着街巷名称，下面还刻着"禁止沿街倾倒秽物"、"不得随地大小便"、"一更闭户，二更禁行"、"失物可报保甲司，三日内寻回"。

王应熊和樊一蘅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都不够看了。他们决定先寻一处客栈，把车马安顿好再说。

可当他们一行人穿过主干道、正准备找客栈时，一名好像儒生一样的年轻人挡在他们面前。

"晚生费密，现任瑞王府二殿下军事府参军。我们二公子特地让我在这里接待二位贵客。督师、樊将军，请随我来。"

王应熊和樊一蘅心中震动。他们这次专门没穿官服，也没告知朱岳到底来不来、又何时来，就是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原来一直都在那朱岳的监视之下。对方是给他们身边安排了奸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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