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秦淮八艳尽凋零

远离扬州城，行在运河上的最后一艘船上，刘玄初皱眉望向身后。按照时间来算，扬州城应该已经破了。不知在他们走后，还有多少百姓能免于灾难。

而清军攻下扬州之后，势必直下南京。可两日前他们的船路过南京时，竟隐约听说皇帝都不见了，马士英也不见了，只留下满朝大臣面面相觑、争吵不休。

刘玄初才没工夫管他们，只能趁着混乱加速往西行去。此时的南京就如半个月前的扬州一样，所有人都在往外逃。可现如今的南京除了军队和官员，民间竟再难找出几艘船。

在刘玄初之前，已经运走了数十船的百姓，每一船都有两三名谪仙营的将士随船护卫。

在他们规划的路线上，也已经联系了黄雀的密探，在沿途留下少量补给干粮。但至于路上会不会发生变动、路线能否改变，也只能见机行事，无法预见。

刘玄初的取经小队已经在乱局之下彻底走散，如今他身边只剩陈廷对一人。

"请问，咱们船上有没有识字、懂些医理的姑娘？"

船舱里住着几名女眷，其中一人在上船的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刘玄初虽懂些医理，但毕竟男女有别，颇为不便，只能询问船上的其他百姓。

这时，一位穿着粗布长裙的女子走过来道："这位大人，小女子略懂医理，能够写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刘玄初先向对方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娘。如今船上加上在下只有两人能写会读，但都是男子，颇有不便。

姑娘能否看看船舱里的几位女眷，帮她们登记造册，之后我好办理路引。对了，还没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先生可叫我卞氏即可。"

刘玄初虽然到江南待了这么多天，但他每天日程都排得相当满，根本没空去了解冠绝天下的秦淮八艳所谓何人，自然也认不出如今在他面前与他交谈的，正是八艳之一的卞玉京。

她也是秦淮八艳里唯一一名随船向西去的女子。

其余者，柳如是留在了南京。她嫁给了钱谦益，自然要嫁夫随夫。柳如是起初劝钱谦益和她一起投水殉国，但这位东林党党魁却以"水太凉不能下"为由选择了苟且，最后甚至带领百官出城迎降，剃了头发。

李香君躲进栖霞山的尼姑庵里。有人劝她改嫁，她抵死不从，将那把桃花扇藏在怀里，在庵中带发修行，等着侯方域某一日会回来找她。但却不知几年后再等来的，却是剃了头发、降了清的侯公子。

董小宛跟着冒辟疆回了如皋。他们一路颠沛流离，但董小宛毫无怨言，一路上都在照顾冒辟疆。可他们好不容易回到如皋，清军又很快打到了江南，只能拖着身子又一次走上了逃命的道路。

顾横波跟着龚鼎孳。她是秦淮八艳里最识时务的一个人，结局也相对体面。龚鼎孳后来官做得很大，她甚至跟着去了北京，还受到了朝廷的诰封，成了正经夫人。

但表面上的光鲜却抵不住有人在背地里骂她，说她忘了故国、忘了情怀。但顾横波却全不在意，毕竟这辈子见多了兴衰荣辱，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寇白门为自己赎了身。在南京城破之后，她还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打点关系，救出了不少被清兵掳走的姐妹。只是她自己到死都没有个归宿，只能与众姐妹互相取暖。

至于陈圆圆，早在甲申之变时便被刘宗敏掳走。民间相传，吴三桂就是为了她"冲冠一怒为红颜"，当了叛臣。现如今她则跟在吴三桂身边，听之任之，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

刘玄初他们所乘的最后一班船沿途还算运气好，只改了两次路，且绕行后都成功寻到黄雀密探留下来的补给粮。

卞玉京在船上帮着登记名册、照顾孩童、给受伤的女眷换药，实在是帮了刘玄初不小的忙。

船上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卞先生"。由于她始终以纱布遮面，无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卞玉京心中想，或许这样也好，等到了川蜀，她就可以改头换面，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那些画舫上的夜夜笙歌、公子们的甜言蜜语、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早就过得腻了。如果能每日闲看两岸青山，陪着孩童玩闹，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反倒来得踏实。

这日，卞玉京刚给一名来月事的女子处理完，洗了手来到刘玄初身边道：

"刘先生，听说蜀中有一种地方叫养济院，专门照顾那些孤寡老人。还有义学，男童与女童都能进入识字。不知我到了蜀中，能否去养济院或义学照顾那些老人和孩子？"

刘玄初颇感意外，笑着道："自然是可以的。但以姑娘的才学，有些屈才了。"

卞玉京展颜一笑道："不屈才。这些日在船上与大家相处，让我学会了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扬州、南京、秦淮河就像一场梦一样......不怕先生笑话，这几日在船上，我才像是真的活过来，真的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刘玄初看着她点头道："那自是最好。等你到了蜀中自然就会知晓，二殿下的很多政策都给了百姓们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利。无论男女，无论出身贵贱，只要你想、只要你肯付出努力，就能得到收获。"

卞玉京的眼神有些飘忽，她看着河面道："一直听刘先生说二殿下、二公子，真想亲眼见见这位麒麟儿......蜀地真的像您描绘的那样，是一方净土吗？"

刘玄初笑而不语。他解释得再多，都不如让大家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感受。

他们是最后一艘船，走走停停，时而避难、时而改道，一直进入五月才堪堪走到湖广的地界。

不过在这里，刘玄初他们碰到了临时避难的费经虞与一行十几名百姓。

聊过之后才得知，费经虞他们在十几天前通过湖广时遇到了鞑子的巡城兵马，被一路追赶。许多百姓慌乱之下摔倒在地，被后面赶来的鞑子尽数杀死。

随行的谪仙营将士们被迫掏出武器反击，但却引来了更多的鞑子骑兵。

也是到这里，费经虞才打听到，大顺皇帝李自成已经死在九宫山，大顺军残部被阿济格的八旗军追得满湖广乱跑。

费经虞他们人少，清军并没有当回事。在大顺军残部向西北方向逃窜后，那些清军也跟着追了上去，剩下的人这才捡回条命。

"费先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如果你们几位但凡有谁出点事，我都没法向殿下交代。"

然而刘玄初没想到的是，大顺军的残部跟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甚至于阿济格的追兵，在夔门以东还和川军展开了一次正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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