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事故

“叮叮当~叮叮当~”

川南矿山内，经过了三年多的历练，徐长海已经从那个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跪地的包衣，长成了拥有一身腱子肉、站在那儿抬头挺胸像标杆一样笔直的优秀少年。

如今的他十九岁，正值青春，手上抡动着铁锤将大块矿石敲成小块，再搬上推车，拿去进行更细化的处理。

虽然他名义上是战俘，但在这里他并没有遭受过一顿毒打，甚至是苛责与针对。这儿的长官一视同仁，只要你活干得好、肯卖力气，甚至能得到奖励。

徐长海从最初的戒备、好奇，直到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于矿山的生活中。

他现在跟那些到矿上上工的百姓一样，每个月还有工钱领，有衣服发，甚至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

在这三年里，他也见识到了许多这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散发着香气的香皂，铺设在矿区的铁轨，架设在山头的信号塔，还有从军器局兵工厂推出那种装有火龙的战车。

徐长海的目标如今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在蜀中最羡慕的就是新明军。他们拥有板正漂亮的制服、威风凛凛的火枪。他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要是能穿上那一身该有多好。

“长海，想什么呢？走，上工了~听说今天军器局运过来一个大家伙，搞了几年才搞出来的新发明。”

徐长海身后，一位中年工头老丁拍着他的背笑呵呵地说。

“军器局的新发明是什么？”徐长海的兴趣很明显被勾了上来。

“听说叫什么蒸汽机还是啥玩意儿，我也不太懂。不过前面听书院的学子们说，这大铁疙瘩力气比三十头牛都要大，从矿井里往外抽水、运矿石，既省时又省力。”

“比三十头牛力气都大？那我可一定得去看看。”

矿上的工人们都听说要来一个这么大家伙，在好奇的驱使下，众人都围拢过去。

这里面有一半大概是战俘以及罪不至死的囚犯，还有一半则是全职矿工。

他们以前见过人力龙骨车，也用过牛马拉绞盘，还从没见过什么蒸汽机。

等来到地方后，这里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稍微有些年纪的老矿工们聚在一起讨论，看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三分不屑。

“书院的人说，这玩意儿烧点水就能抽水拉车？鬼才信呢~~这铁疙瘩要是能行，我就现场吃一块煤！”

资深矿工陈山定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立着flag。

旁边的人笑着起哄，但却没人反驳他的话。在他们的认知里，实在无法想象什么东西能抵得上三十头牛。

负责调试机器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外国人安文斯。听说他可是殿下的座上宾，还造出了那种带个大摆锤的落地钟、地球仪、天文仪。除了他以外，还有他在成都书院带的学生，只有十七岁的梅文鼎。

在指挥着匠人们把蒸汽机组装完毕后，安文斯抹了把汗水道：“诸位工友，这台机器是靠烧煤把水煮成蒸汽，再靠蒸汽的力量推动摇杆，既能抽水也能拉矿车。

我们今天先试试抽水。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给你们说明白，这东西一定要按手册使用，不然的话非常危险，很可能会发生爆炸烫伤。”

安文斯说完看向了自己的学生。一脸书卷气的梅文鼎打开手册大声念道：“注意事项：第一，锅炉顶上的安全阀千万不能够压重物。气压大了它自己会跳起来泄压，如果被覆盖，气体憋在锅里，锅炉就会爆炸。

第二，炉边的水位计要派专人盯着，如果水少了就立刻往里添；要是等烧干了再加水，冷热水一激，炉壁就会出现裂缝。

第三，所有汽管阀门，哪怕眼睛看着不热，也千万不能用手摸，里面的蒸汽温度非常高，挨一下就能烫熟你的皮肉。

第四，开关机阀门一定要慢、要小心，切勿猛开猛关。如果气力冲坏了机件，会搞坏机器，甚至出现人员伤亡。

这手册我也会让人写成告示贴在墙上，大家要时刻牢记。每班都要安排两个人看护锅炉。如果一旦出现什么问题，记得先关炉火，然后再搬泄压阀。”

梅文鼎说完，下面的矿工还在那里讨论，似乎并没有太当回事。

接下来便是正式实验了。匠人们开始在炉膛里生火，将锅炉里的水烧开，白色的气雾从排气口呲呲冒出来。梅文鼎看了一眼压力表，搬动阀门，连接抽水机。

只听噗的一声响，阀门搬开的瞬间，高压蒸汽冲进气缸，活塞猛地运动，沉重的铸铁摇杆缓缓起落，连着矿井里的龙骨车轴嘎吱嘎吱转了起来。下方浑浊的井水顺着石槽汩汩涌出，溅起一地水花。

“哎，动了动了！真的动了！水抽出来了！”

围观人群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娘哎，这才多大的功夫就抽出这么多水！”

刚才声称机器要真管用他就吃煤块的陈山定嘴巴张得老大。他蹲到水槽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水从指尖流过，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的乖乖。以前深井十二部龙骨车抽一天，水位才能掉三尺；这大铁疙瘩就转了一会儿，水位居然掉了一丈还多！”

演示完了蒸汽机泵抽水，梅文鼎又将其接在了运矿绞盘上。装满煤的矿车从几十丈深的井底升上来，一刻钟一趟，非常平稳。以前要六个壮工拉一天的煤量，蒸汽机一个时辰就拉完了。

众人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当天下午，矿场管事的官员笑得合不拢嘴。这一台蒸汽机的效率足以顶两百个工人，煤矿的产量也可以翻三倍啊。

就在这时，矿工们都围着机器转。

陈山定看着咕咚冒烟的机器小声琢磨：“这玩意儿有那么热吗？看上去冰冰凉凉的。”

他一边嘟囔一边伸手去摸气管，结果就一下，便传来呲的渗人声响。他猛地抽回手，手指上的皮都被揭掉一层。

“哎呦喂！好烫啊！”

“陈山定！你干什么呢？没听书院的先生不能用手摸吗？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真是没事找事儿！”

陈山定被工头骂了一顿，又催他去处理伤势。而他也用实际行动给其他心存好奇的矿工们上了一堂课，大家再没人敢去触碰那铁疙瘩了。

然而仅仅只是烫伤，明显没能引起所有工人的重视。在蒸汽机投入矿坑使用的第三天夜里，天上下起大雨，西井里的渗水比平常快了一倍。蒸汽机全速抽水，但仍然赶不上水位往上涨。

当值的工人名叫铁柱，负责看护锅炉。他害怕耽误第二天出煤挨罚，又觉着泄压阀老是跳光跑气，便想起梅文鼎说过安全阀是泄气用的。

“如果不让那些气漏掉，这大家伙的速度会不会更快点？”

自作聪明的铁柱找来几块大石头，踮着脚压在了安全阀的重锤上。他以为这样机器抽水就能抽得快一些，等到温度上去了他再把石头卸下来即可。

一开始这么做的确见效，抽水速度逐渐加快，水位哗哗往下掉。而铁柱则为自己的小聪明颇为得意，没过一会儿竟靠在旁边开始打盹。

渐渐的，锅炉壁上的焊缝已经被高压撑得微微变形，水位计里的水也正在往下降。

半夜，喝多了水的徐长海起身准备撒尿，远远听到扑哧扑哧的声响，就好像烧水开了、蒸汽在顶壶盖似的。他揉着眼睛看去，瞬间被惊得睡意全无。

“铁柱！！”

他大喊一声，打盹的铁柱睁开眼，刚问了一句“喊什么”，最后一个字甚至还在嗓子里没能说出来，就被“砰”的一声巨响所打断。

不堪压力的锅炉侧面猛地炸开，滚烫的蒸汽夹着沸水向外喷洒，直接淋了铁柱满头满身。他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矿工营地。

而炸裂产生的气流把锅炉里的煤块也崩出去些许。其中一块落入旁边的屋内，点燃了值班室床上的铺盖，火苗紧跟着往侧面延伸。

徐长海一看，惊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值班室后方存着一些煤，还有用来炸矿山的火药。这要是被引燃了造成连锁反应，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他见状顾不得许多，把外套扔到地面的水坑里沾湿，直接冲向火源燃起的地方，拼了命地拍打并且喊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所有的工友都被惊醒，披着衣服冲出来。就见铁柱浑身被烫得皮肉翻卷，喊了一阵便渐渐停息。

矿长看着在拼命灭火的徐长海，急忙组织人手先行扑灭火情，然后才蹲下身把手伸到铁柱鼻下试了一试，竟然已经没气了。

由于这次事故，矿场连夜停工。书院的梅文鼎带着技术工匠们冒雨连夜赶来。

他看着崩裂的锅炉和地上的尸体，表情严肃，但也没有去责备谁，只是默默地开始修理机器。

第二天早上，后续的处置很快下来：铁柱按工伤发抚恤金。他还没有孩子，他的父母到年龄后会被接到养济院，有专人伺候，为他们养老送终。另一个应该和铁柱一起值夜的溜号矿工被开除，且永不录用。矿长由于监管不力，被记大过，罚俸半年，留矿整改。

徐长海由于不顾自身安危扑灭火源、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被单独奖励。但他却放弃了金钱上的奖励，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

“长官，我不要银子。我的矿山服役时间已满。我想……我想考影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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