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偷苗

苏明棠是被冻醒的。

四月的后半夜，河谷里还是凉的。窝棚的墙缝虽然用泥抹过了，但茅草顶毕竟薄，夜风一吹，凉气还是渗进来。

她裹紧了被子，迷迷糊糊要再睡。

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水芹的辛香——不是从田里飘来的，是从窝棚外面飘来的。有人手里拿着水芹，从她田里那个方向走过来。

她披衣起来，拔开门栓。

门栓是核验通过之后她换的，硬木的，结实。窝棚也收拾过了——墙缝抹了泥，炕重新盘过，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响。穷可以，但不能邋遢。

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还没落。月光底下，她看见一个黑影从田的方向往河谷下游走。走得很快，脚步虚浮，走几步停一停。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绿色的，一把一把的。

水芹。

苏明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影走远了。

她没有喊。

……

天亮了。

苏明棠去田里看了一眼。

泥地上全是脚印。乱七八糟的，大大小小，至少三四个人。不是野兽——野兽不踩这么碎。

水芹被连根拔了几十丛。有的连茎带叶拖在泥里，有的根上还带着土疙瘩，就这么扔在田埂上。拔的人很急，很慌，没洗就拽了。

苏明棠蹲下来，捡起一丛被扯断的水芹，看了看根部的伤口。手指粗的茎秆，生生拽断的，茬口上还沾着泥。

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往河谷下游去的。脚印很浅——走路的人没力气，脚步虚浮，走几步停一停。

饿的。

她站起来，看了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田。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些拔出来、还活着的水芹苗，一棵一棵地分成了小把。

她把分好的苗一把一把码在田埂上。

与其天天防着他们偷，不如让他们自己种。自己种出来了，就不用偷了。

……

二十把苗，码在田埂上。

苏明棠放好之后就回去了。没站在旁边等，没跟任何人说"来领苗"。

她回到窝棚，洗了手，煮了一锅水芹汤。

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安安静静地喝了。

到了中午，她去田里看了一眼。

苗少了十五把。

田埂上多了很多脚印——从田埂通向河谷各处。下游的窝棚、上游的坡地、河对面的灌木丛。有人走了很远的路来拿。

还剩五把，没人拿。

苏明棠蹲下来，把剩下的五把苗重新插回田里。

泥水温温的，四月的日头晒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

她心里在想——那些拿了苗的人，会不会种？种不种得活？她教过的方法，他们记不记得住？

她不知道。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天。

……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棠没再管那些领了苗的人。

她不管他们种没种，种活了没有。她只管好自己的田，每天浇水、除草、分株。

水芹长得快。四月的天，日头一天比一天长，水芹一天一个样。她分出去的那些苗，哪怕种法笨拙，只要插进泥里、浇上水，就能活。水芹这东西，皮实。

又过了两天，傍晚，她从田里回来，路过下游的窝棚区。

她没刻意去看。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有个男人蹲在浅水边，正往泥里插一棵水芹苗。手法笨拙得要命——苗都拿反了，根朝上，叶朝下。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嘴上骂骂咧咧的："你拿反了！根朝下！根朝下你听不懂啊！"

男人憨憨地笑了一下，把苗翻过来，重新插。

苏明棠没停步。

走了。

走远了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在插苗。女人蹲下来了，帮他扶着苗，两个人一起往泥里按。

动作笨拙，但认真。

苏明棠心里松了口气。

活了。

不只是水芹活了。

……

那天夜里。

苏明棠独自躺在窝棚的炕上，意识沉入空间。

灰蒙蒙的虚无。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中间那块发光的土地——

她愣住了。

变大了。

比原来大了一圈。

水芹已经收完了，但土地没有暗下去。上面长出了新的东西。

矮矮的植株，贴着地面趴着，叶子边缘微微卷曲。

苏明棠蹲下来，伸手扒了扒根部的土。

土底下，结了几个小疙瘩。土褐色的，圆圆的，拇指大小。

她心跳了一下。

土豆。

旁边石碑上，原来的字变了。

"种一粒，活"——后面多了两个字。

**"一方。"**

种一粒，活一方。

下面又多了新字——

**"耐旱耐贫，一亩十石。"**

苏明棠盯着那些字，呼吸都重了。

一亩十石。

水稻一亩收两石，水芹不算主粮。但土豆——一亩能收十几石。而且不挑地，旱地能种，坡地能种，盐碱地也能种。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芹解决了"有没有菜吃"的问题。

土豆解决的是"有没有饭吃"的问题。

空间在回应她。

不是她分苗的那天晚上回应的——那天晚上空间没有变化。是过了几天，那些苗真的被人种下去了，真的活了，空间才变了。

空间等的不是她的动作。

是结果。

种一粒，活一方。

她伸手，从发光的土地上挖出了那些小土豆。

拇指大小，土褐色的，握在手心里，带着一点温热。

这是种薯。切块催芽，埋进土里，两个月就能收获。正好赶上夏荒之前。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

窗外，月光照在水芹田上，一片银白。

土豆。

她脑子里已经在转了——现在是四月，清明过了，谷雨刚至，正是春土豆播种的时节。切块、催芽、起垄、埋土，两个月就能收。

她攥紧了那些小土豆。

……

第二天一早。

苏明棠拔开门栓，准备去田里。

门口地上放着一只野兔。

剥好了皮，干干净净的，肉色鲜红，一看就是今早刚打的。

没有字条。没有话。

苏明棠站在门口，看了看野兔，又看了看门外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山上方向来，到门口停下，放了东西，然后走了。脚印很大，步幅很宽——走路的人腿长，走得快。

脚印往崖台方向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兔。

剥得很干净。皮剥得整整齐齐，连爪子都处理了。不是随手一扔的——是认真处理过的。

她把野兔放在灶台上。

中午炖了。多放点水，肉少汤多，她一个人喝不完。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水倒进去，盖上盖子。

她坐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门外，河谷里渐渐有了人声。有人去田里了，有人在窝棚前劈柴，有人在河边洗衣服。

四月的风从河谷吹过来，暖的，带着水芹的辛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想——

日子在往前走。

很慢。

但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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