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隐垄待春

晨雾散尽，四月朝日清亮，铺落整条河谷。

昨夜兔肉的温热早已褪去，窝棚里只剩淡淡烟火余味。

苏明棠将空间衍化而出的拇指小薯层层裹好，压进屋内隐秘墙缝，覆上重石封藏，随后携着小锄走出崖台小院。

山下三亩洼地静静铺展。

历经前几日翻土、铺腐压碱、起垄开沟，整片田地垄台整齐，沟渎分明。曾经泛着白霜、积着死水的盐碱烂泥洼，已然被修整得疏松干爽。

田里干干净净，只有规整空垄，无一株青苗。

土豆金贵，又是域外异种、高产主粮，绝不能贸然暴露在人多眼杂的谷底。

河谷流民往来频繁，人心参差，底牌外露便是祸端。

苏明棠转身折返崖台后方。

小院背靠山林，屋后角落藏着一片天然沙地。土质松散透气，不积涝、不含盐碱，背风向阳，极为护苗。更妙的是地势隐蔽，山石林木遮挡，谷底任何人都窥探不到分毫。

这里，是她选好的专属育苗地。

她清理出一方平整土畦，取出珍藏的种薯。

一部分是流放途中侥幸留存的老种薯，一部分是昨夜空间升级得来的良种。芽眼饱满，品相完好。

松软沙土落锄无痕，她严格控着间距，将薯块轻压入土，薄土浅浅覆盖，不露芽尖，不留异状。

全程动作轻稳，悄无声息。

这批土豆，她打算在此静静养护。

整整两月，闭门培育。等熬过春末、临近六月夏荒，种苗繁茂、种薯充足，再下山铺开整片洼地，也能稳妥分给河谷众人。

藏于山，养于静，待时而发。

安置好最后一块种薯，她抚平地表浮土，收拾工具下山。

此刻的河谷，早已换了模样。

遍地都是水芹新绿。

河道浅滩、窝棚边角、乱石隙地，处处栽满青苗。人人栽种得笨拙无序，却无一荒废弃苗。

下游滩地，先前插反水芹苗的夫妇正俯身打理田地。

男人粗粝的手掌轻拢苗根，一点点压实软泥，动作谨慎。妇人蹲在一旁，细细拔除杂草，全程安静勤恳。二人守着身前小片绿意，专注度日。

不远处，腿脚不便的张老婆婆扶着矮石，静静望着连片芹叶。目光落在层层新绿上，安稳又平和。

河对岸树底，几个年轻流民蹲坐闲谈。

有人盯着谷底平整空旷的三亩垄田，低声议论。

“苏姑娘那片地收拾得真好，齐齐整整，就是一直空着。”

“这么好的地不种东西，可惜了。”

“谁知道她要种什么，看着就比咱们的水芹金贵。”

身旁年长的流民抬手制止，眼神沉敛：

“少多嘴。人家整地辛苦，怎么种、何时种，轮不到旁人置喙。能分咱们水芹苗活命，已是大恩。”

几句落定，年轻人们尽数闭言，不再妄议。

整条河谷，有人勤恳惜福，有人静默观望，有人心底尚存杂念，却再无一人敢行偷盗抢夺之事。

风气悄然换了新颜。

不多时，那对打理芹田的夫妇捧着一碗嫩荠菜，穿过河滩走来。

妇人双手端着豁口粗碗，野菜择得干干净净，青绿鲜嫩。两人站在田埂之下，身姿局促，眉眼间带着愧意。

“苏姑娘，昨日多谢肉汤。”妇人声音轻柔，“没啥好报答的，今早采的野菜。先前是我们糊涂，往后必定好好守苗，再也不添乱。”

苏明棠接过粗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沿。

“浅水勤灌，避烈日直晒，月底便可间苗。”

她只淡淡提点一句。

夫妇二人连忙点头道谢，卸下满心愧疚，转身快步回去打理田地。

河谷暖风徐徐，青叶簌簌轻晃。

崖顶山林深处，树影静谧。

沈渡立在密树之后，目光落向谷底整齐的空垄，又扫过后山隐蔽的育苗小畦，身形静立良久。

他看得通透。

她整地、留白、藏苗、蓄力。

步步沉稳，字字谋活。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退入山林，不留半点痕迹。

日头渐升，暖意铺满整片荒芜谷地。

山下空垄静待生机，山上秘土暗育新苗。

春藏寸土，只待六月风起，遍地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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