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十四章:乡老拜访，立场模糊

林母慌忙捂住嘴巴，硬生生将一声惊呼咽回喉咙。

林秀伸手按住父亲攥紧木棍的手腕，轻轻摇头，示意他切莫冲动出声。

她蹑脚挪到门板缝隙边，朝外悄悄窥探。

雪地反光映出林万山长长的黑影，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柱在院门外来回晃动。

王乡老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那本磨旧的笔记本，垂着脑袋，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刺骨寒风顺着门缝钻进屋中，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

林秀朝身后的父母递出眼神，示意二人务必保持缄默。

她飞快从衣襟内侧取出地契，转身快步走向炕角。

墙角有一处爷爷早年凿出的砖缝，外面被旧炕席严严实实遮盖，除了自家人，外人全然不知这个藏物之处。

她把泛黄的地契稳妥塞进去，伸手抚平炕席，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才折返门边，缓缓拨开木闩。

棉门帘被一把掀开，屋外风雪径直灌进屋内，冷风拍打肌肤，一阵阵刺骨发紧。

大雪已经停歇，半空悬着一轮冷月，清冷月光铺满院内积雪，晃得人双眼微微发涩。

林万山身着一件半旧黑布棉袄，裤脚沾着不少雪沫，脸上挂着熟稔客套的笑意，眼角褶皱层层堆叠，一副真心前来探望晚辈的长者模样。

“秀儿，总算肯开门了，听闻家中出事，我便拉上王乡老，连夜过来瞧瞧情况。”

林万山一边说话，抬脚迈进堂屋，皮靴踩过门前积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浓重旱烟的气味涌进屋子，盖过屋内淡淡的油灯烟火气息。

林秀侧身退让到一旁，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调平平。

“劳烦乡老和堂叔挂记，我并无大碍，昨日出门散心迷了路途，在外冻了大半宿，方才缓过精神。”

王乡老紧跟着踏入屋内。

他年岁五十出头，脊背微微佝偻，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和气。

手中那本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早已剥落，是常年随身翻看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摘下棉帽，抖落帽沿附着的雪粒，对着林秀父女微微颔首。

“秀儿，还有老哥，村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跟着万山过来问问实情，心里也好有个着落。”

林父死死压住胸腔翻涌的怒火，搬来两条长凳摆放在堂屋，倒满两搪瓷缸热水。

缸身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在寒凉屋内缓缓飘散。

“有劳王乡老费心，我家秀儿好好的，没有旁人说的疯癫模样，不过是外面闲人胡乱嚼舌根罢了。”

林父语气生硬，身子靠在炕边，目光牢牢锁定林万山，没有半分退让。

林万山自顾坐到长凳之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视线扫过堂屋每一处角落，最后落在林秀身上，语速慢悠悠。

“秀儿，你也知晓，咱们林家宗族最看重和睦，爷爷才刚刚离世，你这般四处闹动静，族里一众长辈心里都不痛快。

跟堂叔说实话，是不是旁人在你耳边撺掇？只管说出来，堂叔替你做主，自家内部的纠葛，万万不可引来外人看笑话，折损咱们林家脸面。”

句句皆是试探。

先把疯癫闹事的传闻坐实，再把事端推到外人挑唆。

只要林秀低头认错，整件事便会被定义成小姑娘受人蛊惑。

他依旧是体恤晚辈的堂叔，侵吞家产的算计，可以继续暗中进行。

林秀挨着炕沿坐下，手掌贴住炕席传来的暖意，心中把对方的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王乡老就在眼前，正好摊开话语，试探这位乡间老者真实的态度。

她抬眼迎上林万山的目光，吐字清晰有力。

“堂叔何出此言，哪里有什么外人撺掇，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爷爷临终之前，已经把老宅宅基地还有田地尽数留给我们父女，地契我已经妥善收好。

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家这份祖产，一心想要占为己有，我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落下，堂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噼啪轻响，跳动灯火，把林万山脸上客套的笑意映照得扭曲变形。

他捧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片刻之后才恢复神色，干笑两声。

“孩子，可不要胡乱揣测旁人心思，谁会惦记你们家的家产。

这些土地本属于林家宗族，族里只是担心你们父女不会打理，代为照看而已，哪里谈得上抢夺。”

一旁的王乡老手指不停摩挲笔记本磨旧的封皮，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来回扫过屋内几人，迟迟没有开口表态。

王乡老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口灌下杯中热水，擦了擦嘴角。

“秀儿，话不能讲得这么重，万山为人，我心里有数，在族里当了多年长辈，处事素来公允，怎么会强占你们的地，定然是中间存有误会。

依我看，大家坐下来好好商谈，本家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林秀身子微微前倾，清亮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二人耳中。

“这处宅基地，是爷爷辛苦积攒下来，持有官府发放的正规地契，属于我们小家私产，不是宗族可以随意调配处置的物件。

倘若有人要强行霸占，便是理亏，触犯规矩道义。乡老，难道这事就可以置之不理吗？”

王乡老面上一阵难堪，再次端起水杯猛喝一口，抬手抹过唇角。

“秀儿，说话切莫这般偏激，万山的品性我看在眼里，不至于做出强夺家产的事，当中定然存在误会。

依我所见，双方坐下来好好商议才是正理，血脉亲情摆在眼前，哪里有化解不开的过节。

就算要找上面评理，眼下大雪封山道路阻断，也无处去申诉。就算能找到人，也先要听村里宗族这边的说辞。”

林万山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指尖捻着下巴的胡须。

“正是这个道理，都是一家人，何来深仇大恨，秀儿年纪轻，容易被想法蒙蔽。等到明日祠堂，当着一众族老把话说开，万事都能了结，我身为堂叔，又怎会真的为难侄女。”

林父按捺不住胸中火气，沉声开口。

“我女儿没有受人蒙蔽，就是林万山惦记我家田地房产。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地契握在我们手里，祖产就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林万山脸上笑意淡去几分，目光扫过林父，又落回林秀身上，语气带上几分施压的意味。

“老哥，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秀儿年纪尚浅不懂世事，怎么你也跟着糊涂。

按照族中老规矩，田地宅院归属林家宗族，岂能交给小房独自把持。

再说秀儿一个姑娘，往后终究要出嫁外姓，守着偌大宅院田地又有什么用处？交由族中代为照管，给你们父女留一处住处，难道还不好？”

“哪里算得上好，”林秀当即出声打断，目光直直盯住林万山。

“爷爷留下的家业，归我们父女一脉，和宗族没有关系。就算将来我出嫁，这份祖产依旧属于我，轮不到旁人觊觎。

堂叔这般急切，莫不是早就相中我家这块临着大路的宅基地，打算给大强盖新房，才生出这般心思。”

林万山脸色骤然涨红。

他万万没料到林秀当着王乡老的面，直接戳破心底盘算，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慌忙咳嗽几声掩饰窘迫，正要开口辩驳。

王乡老急忙上前打圆场。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盛，凡事慢慢说。万山也未必是这个心思，只是站在族内立场劝几句。

天色已经不早，大家各自歇息。所有纠葛矛盾，明日去到林家祠堂，当着一众族老长辈再慢慢商议，总能想出妥当法子。”

林秀心中透亮，王乡老不愿卷入这场纷争，把矛盾全部推给宗族祠堂，自己置身事外观望局势。

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是缓缓点头。

“既然王乡老这般说，那明日便去祠堂对质，我心中无愧，手里握着地契凭据，有理走遍各处，不怕任何人偏袒。”

听见林秀答应前往祠堂，林万山心底悄悄松一口气。

今夜上门本就是试探虚实，确认林家父女没有向外求助。

纵然林秀手握地契，肯踏进祠堂，局面就还有操作余地，他原本谋划的计策依旧可以往下推进。

他站起身，拍掉衣料褶皱的雪花，面上重新挂上笑意。

“好，话既然说到这里，我和王乡老便不再打扰歇息。秀儿好好休养，咱们明日祠堂相见。”

王乡老随之起身，戴上棉帽，跟在林万山身后朝着门外走去。

林秀起身相送来到门槛边上。

踏出房门那一刻，王乡老脚步微微一顿，刻意落到林万山身后半步。

他侧脸飞快朝林秀眨了一下眼睛，轻轻颔首，下巴朝着祠堂方向微微偏过去。

动作转瞬即逝，走在前边的林万山毫无察觉，唯独林秀看得一清二楚。

林万山跨出院落，回头朝着站在堂屋门口的林父扬声喊话。

“老哥，我们先走了，明天一早，我会叫大强过来喊你们，放心，族里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说法。”

林父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冷冷目送二人离去。

林万山也不计较，一阵爽朗大笑过后，踩着积雪走远，皮靴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响一点点消散，彻底隐没在巷弄深处。

王乡老跟在后面，跨出院门之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林秀。

那眼神混杂万般情绪，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暗藏警告。

这个隐晦的暗示已经说得明白，明天祠堂之内，林老太太必然会出面发难。

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宗族秉公论断，还是早已布置妥当的圈套，无人能够知晓。

巷口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拍打在林秀的脸颊。

她立在门槛之下，目送王乡老的背影消融在月色笼罩的雪地之中，对方棉帽上沾着薄薄雪粒，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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