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探望小海，发小心意

林秀指尖摩挲着竹篮的边缘，看着野核桃深褐色的纹路落在布面上，抬眼对上赵小海泛红的脸颊。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帘布被轻轻掀开，外祖母李桂兰提着一个布包走进来，看到林秀站在屋里，笑了笑开口，说正好找她有要事商量，让她跟着回邻村娘家说话。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卫生院的玻璃窗，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映出窗棂格子清晰的影子。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墙角熬中药的药罐飘出来的苦涩药香，裹着淡淡的煤烟味，钻进鼻腔里，是九十年代乡镇卫生院独有的气味。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咚咚响，有人大声咳嗽，有人低声说话，隔着一道蓝色布帘，外头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来，反倒衬得病房里格外安静。

赵小海半靠在叠得整齐的灰蓝色棉被上，听到李桂兰的话，立刻坐直了身子，额角还沾着一点擦竹篮蹭出来的竹屑，连忙对着李桂兰点头打招呼。

“外婆，您来了。”

他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露出的脸颊还有点淡淡的淤青，脸色比刚住院时红润了不少，眼睛亮得很，一点都不见萎靡。

李桂兰走进来，伸手轻轻按了按赵小海的被子，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

“小海啊，你好好养着，别着急下地，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可不能落下病根。”

她手上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掌心里带着点常年做农活磨出来的硬茧，按在棉被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转头看向林秀。

“我刚去药房拿完了调理关节的药，正往外走就看见你篮子挂在门口，想着你肯定在这里，正好跟你说个事，得回娘家慢慢说。”

林秀把装着野核桃的粗布袋子系好，放进自己带来的竹篮里，竹篮底垫着洗干净的玉米叶，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鸡蛋的温热透过竹条缝传上来，暖着手腕。

她伸手把赵小海编好的竹篮拎起来看了看，竹条削得光滑整齐，编得细密紧实，边缘收得整整齐齐，连一点毛刺都找不到，拎在手里轻重合适，刚好能装下十几本书。

她抬头对着赵小海笑了笑，声音软下来。

“篮子编得真好，我回去就把课本放进去，谢谢你。”

赵小海的脸更红了，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声音小小的。

“山里砍的新竹，放了半个月阴干了才编的，不硌手，你用着要是不合适，我出院了再给你改。”

林秀把竹篮靠在墙根放好，伸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张十块的整钞，她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钱带着棉袄口袋里的体温，温温的，边角都被叠得平平整整。

“这是医药费，你先拿着，本来就因为帮我才受的伤，怎么能让你家自己出钱。”

林秀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眼睛看着赵小海，清清楚楚说出来。

赵小海一听，立刻急了，连忙伸手把钱往林秀这边推，胳膊动得太猛，扯到了腰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额角立刻冒了一层细汗。

林秀赶紧伸手按住他。

“你别动，小心扯到伤口！”

赵小海喘了两口气，还是坚持把钱推回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我本来就是自愿去的，当初你跟我说要盯着林大强，我自己要去放哨的，又不是你逼我去的，这钱我不能要。”

他挪了挪身子，靠回床头，喘匀了气，又接着说。

“我爹昨天刚卖了半车柴火，又卖了两头自家养的羊，医药费凑够了，真的不用你的钱，你不是要去县城复读吗，你留着当学费生活费，不比给我强，我年轻，身体好，这点伤养两天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钱，真的。”

他说着，又把钱往林秀这边推了推，手因为着急有点抖，眼睛直直看着林秀，态度坚定得很。

李桂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推来推去，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她伸手撩了撩耳边花白的头发，开口说。

“秀秀啊，你心意到了就行，小海这孩子性子轴，他说不要就是肯定不会要的，你先收起来，等他出院了，你再请他吃顿好的，不比现在给钱强。”

林秀看着赵小海坚定的眼神，指尖在桌边轻轻捏了捏，只好把钱重新叠好，放回蓝布包里，塞回棉袄口袋里。

布包隔着布料抵在腰侧，带着贴身捂出来的温度，林秀垂着眼睑，指尖反复摩挲棉袄袖口磨旧的布边。

年少相处的零碎片段在脑海掠过，少年远远相随的身影，悄悄递来的野果，危难时刻挺身向前的背影，一桩桩一幕幕清晰浮现。

赵小海见她把钱收回去了，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一点笑，他抬手掀开枕头边，露出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伸手拎出来，递给林秀。

“这个你拿着，我上个月去后山砍柴，看见半山腰那片野核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就摘了一袋子，回来晒了半个月，都干了，你拿去砸开吃，补脑子，你读书费脑子，这个比买的糖有营养。”

粗布袋子是用旧衣服改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枕头边晒透的阳光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核桃青皮的清香。

林秀伸手接过来，攥了攥，袋子里的核桃硬邦邦的，一个个都饱满得很，能摸到核桃壳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低头解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核桃都晒得干透了，外壳干干净净，连一点泥土都没有，明显是逐个擦拭过。

林秀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向上扬开。

“谢谢你，我正好想吃核桃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小时候她跟着赵小海往山上跑，最爱摘野核桃敲开果壳取果仁，那时候家中拮据，没有多余零嘴，野核桃便是难得的吃食，这番过往只随口提过一回，时隔许久依旧被对方记在心里。

赵小海挠了挠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虎牙。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砸这个吃，那时候你还说，这个比供销社卖的花生香，这次摘的时候我就想着，给你留着，等你复读的时候，没事砸两个吃，正好。”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从枕头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铁核桃夹子，放在竹篮里。

“这个也给你，我爹上次赶集打的，用着方便，你不用再找石头砸了。”

铁核桃夹子磨得发亮，带着点铁锈味，握在手里沉乎乎的，常年使用的位置被打磨得格外顺滑。

林秀把夹子放好，系好袋口，放进竹篮里，对着赵小海说。

“那我就收下了，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等你出院了，我让我妈给你蒸白面馒头，杀一只老母鸡给你补身子。”

赵小海点头，眼睛跟着林秀的身影转，看着她拎起竹篮，又把他编的竹篮挎在胳膊上，忍不住说。

“你路上慢点，冰刚化，路滑。”

林秀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了笑，点头应了。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李桂兰对着赵小海挥了挥手。

“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让你婶子给你送点鸡蛋过来。”

说完，就跟着林秀走出了病房，顺手把蓝色布帘给他们拉好，挡住了外面的风。

卫生院的走廊比病房里冷，水泥地面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结了薄薄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

林秀提着竹篮，跟在外祖母身后，沿着走廊往门口走，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两边的病房里传来咳嗽声和说话声，还有小孩子的哭声，乱糟糟的，却透着活气。

走到门口，推开卫生院的木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解冻后的腥气，混着路边柳树刚冒出来的嫩芽的清香味，扑面而来，吹得林秀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比病房里的阳光更亮更软，晒得人肩膀都松下来。

李桂兰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又理了理蓝布围裙的衣角，转过身子对着林秀说。

“秀秀，这事我得跟你回娘家说，不能在村里说，隔墙有耳，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坏事。”

她手里提着装药的土布袋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熬好的中药包，带着浓浓的草药味，飘过来。

林秀提着竹篮，看着外祖母脸上郑重的神情，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好，外婆，我跟着你走，咱们回娘家。”

路边的排水沟里，融雪水哗啦啦流着，撞在石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吹过路边的杨树，枝条晃了晃，落下一串晶莹的水珠，落在林秀的鞋面上，凉丝丝的。

路边地里的麦苗刚刚返青，露出一点点嫩绿色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山尖还留着一点残雪，白皑皑的，衬着瓦蓝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李桂兰迈开小脚，沿着田埂往邻村走，裹小脚的鞋子踩在刚解冻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走得稳稳当当。

林秀跟在外祖母身后，竹篮里的野核桃轻轻碰着鸡蛋壳，发出细碎的咚咚声，阳光铺洒在发顶，竹篮在臂弯带着实实在在的下坠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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