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金蝉脱壳

结案前一天，渡边出事了。

傍晚时分，钱串子气喘吁吁地跑进账房，压低声音："沈爷，渡边死了——在特高课的后院里，说是'畏罪自缢'，一根裤腰带，吊在柴房梁上。"

沈满仓手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出一个墨点："什么时候的事？"

"刚发现，还没报上去。"钱串子擦了把汗，"听说，渡边死前，留了一封认罪书，把挪走四十三号箱的事，全认了。"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帘，窥账之眼轻轻在"渡边"这个名字上扫过——人死了，账还在：渡边头顶浮起的，是一本被按过手印的认罪账，账尾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渡边自己的，另一个，笔画潦草，只描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死人的账，"沈满仓心里说，"从来都是活人写的。"

"认罪书？"沈满仓眯起眼，"渡边是日本人，写认罪书，用中文还是日文？"

"日文。"钱串子一愣，"沈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日文认罪书，在特高课，算不得数。"沈满仓放下笔，"渡边是日本宪兵出身，军法处的人，见惯了'自缢'的把戏。他要是真想认罪，早该当着木村的面认，何必吊死在柴房里？"

"那……那是谁弄死他的？"

"谁最怕他开口，就是谁。"沈满仓说，"渡边挪箱，是替谁挪的？"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田中？"

"我没说。"沈满仓重新拿起笔，"我只是说，渡边死得不是时候。他这一死，认罪书一交，黄金案的锅，就全背在他一个人身上了——田中先生，可就算干净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渡边死了，是好事。他死前认了罪，佐藤查来查去，查到的也是死人的账。死人不会翻供，死人的账，最好平。"

"可沈爷，"钱串子急道，"渡边死了，那三箱金子的去向，可就全成了死账！万一东京要实物……"

"东京不要实物。"沈满仓说，"东京要的是快。木村今晚把渡边的认罪书递上去，明天黄金案就能结——结得越快，木村越省心。至于金子……"他顿了顿，"三箱金子，渡边一个人背不动，可一个死人，背多少都行。"

夜里，沈满仓独自去了估衣街酱菜铺的后院。

"沈爷，"钱串子一路跟着，嘴里闲不住，"您说，渡边这一死，田中先生会不会连夜找您？他那人，最怕账上出豁子——渡边的认罪书一交，他那三百两的窟窿，可就没人替他填了。"

"找不找，随他。"沈满仓说，"账房先生最忌的，就是跟人走得太近。他来找我，我替他平账，那是拿我的命填他的窟窿——这种账，不能做。"

"那要是他拿枪逼您呢？"

"拿枪逼我？"沈满仓笑了，"那他得先掂量掂量——他那三百两的账，除了我，还有谁能替他平。他逼死我，等于逼死自己的账。"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沈爷，您这算盘，不光拨得响，还拨得狠。"

地窖里，还有最后一批没出手的东西——五根无印记金条，是沈满仓特意从黑市上"留"下来的，成色跟傅老头熔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爷，"钱串子蹲在地窖口，"您留这五根干什么？"

"渡边认了罪，岛田也跑了。"沈满仓说，"黄金案的账，就差最后一笔——'物证'。明天结案，木村要签字，佐藤盯着。我手里要没有'物证'，佐藤那一关，过不去。"

"可这五根金条……一验，不就露了？"

"验不出来。"沈满仓说，"傅老头熔的金，成色九成九，跟兴亚院的足赤金一模一样。佐藤就算拿天平来称，也称不出差别——她手里的花押金条，也是从黑市收的，跟我手里这五根，同一炉出来的。"

"可这五根金条，交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钱串子咂咂嘴，"五根金条，五十两，搁在谁手里都是一笔大钱——您真舍得？"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沈满仓说，"五十两，买一个黄金案'死账变活账'的圆满，买木村的信任，买佐藤的闭嘴——这笔账，划算。"

钱串子想了半天，点点头："成，您说划算就划算。可我总觉得，这五根金条一交，咱手里'没印记'的货，可就真的一根不剩了——往后要再想用金子办事，现熔都来不及。"

"用金子办事？"沈满仓笑了，"老钱，你记住——金子是死的，账是活的。咱手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几根金条，是这几根金条'来自哪里、该去向何方'的账。账在，金子没了还能再来；账没了，金子再多，也是烫手的山芋。"

"那您打算……"

"明天结案，我把这五根金条，当着佐藤的面，交上去——就说，是从海河下游一个渔夫手里'追'回来的，是兴亚丸沉船时飘上岸的。有了实物，账就圆了。"

钱串子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沈爷，您这金蝉脱壳，壳是脱了，可壳底下那层金——您就不怕佐藤哪天刨出来？"

"刨出来，也得她有那本事。"沈满仓把地窖门合上，"佐藤信数字，不信人。可这世上，最会做数字的，就是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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