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暗桩

木村的茶，约在特高课旁边的日本料理店"樱屋"。

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隆一已经在榻榻米上坐好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他见沈满仓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沈署长，请坐。"

"木村课长，"沈满仓坐下，"您请我来，是喝茶，还是——查账？"

"都有。"木村道，"沈署长最近，很忙啊。码头上的账，查到哪一步了？"

"回木村课长，"沈满仓道，"白鹤号烧了，账本没了，码头让关东军接管了——查账查到这份上，只能说，查了个寂寞。"

木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署长，你觉得，白鹤号的火，是谁放的？"

"不知道。"沈满仓道，"我只知道，账房先生的规矩——火能烧了账本，烧不了人心里的账。放火的人，心里那本账，早晚得算。"

"好一个早晚得算。"木村放下茶杯，缓缓道，"沈署长，我听说——你昨晚，去过关帝庙？"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他面上不动声色："是。码头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路过关帝庙，进去上了柱香，求个平安。"

"求平安？"木村道，"求的什么签？"

"下下签。"沈满仓道，"签上说：'火烧连营，水淹七军'。木村课长，您说，这签，解得准不准？"

他说着，眼角余光，悄悄往木村头上一扫。窥账之眼亮起，木村头顶，浮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欠军部大岛中将一个人情——受其密嘱，限期揪出华北军统高级暗线'烂算盘'；账上记着：三号仓金条军火案、书场暗语网、松本健一烧船案，均与疑似目标相关。破案期限：入冬前。"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木村，已经把码头这几桩案子，都跟'烂算盘'挂上钩了。他今天请我喝茶，就是在试——看我，是不是他要找的那杆算盘。"

"沈署长，"木村缓缓道，"你方才说，火能烧了账本，烧不了人心里的账。我倒想问问——你心里那本账上，记着多少笔，跟码头有关的账？"

"回木村课长，"沈满仓道，"账房先生心里，从来不记自己的账。记的，都是东家的账——东家让记的，一笔不落；东家不让记的，烂在肚子里，也不往外倒一个字。"

"好一个烂在肚子里。"木村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盏茶，"那于三娘心里那本账，沈署长，你猜，会不会烂在她的肚子里？"

木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署长，好口才。火烧连营——白鹤号，确实烧了；水淹七军——海河里，确实漂着浮尸。你这支签，解得倒是应景。"

"木村课长，"沈满仓道，"您请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解签吧？"

"自然不是。"木村道，"我请沈署长来，是想问一件事——于三娘，现在在哪儿？"

沈满仓的心，又紧了一分。他面上却平静如水："木村课长说笑了。于三娘放火烧船，畏罪潜逃——这是松本副官说的。我一个账房先生，上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沈署长，"木村慢悠悠道，"你跟于三娘的交情，我可是一清二楚。当年你救姐姐外甥女，借的就是平安帮的码头。于三娘出了事，你会不管？"

"木村课长，"沈满仓道，"交情归交情，账归账。我救姐姐外甥女，那是私人恩怨；于三娘烧船潜逃，那是关东军的案子。我一个账房先生，不该管的，绝不会管。"

木村看着他，忽然，把面前的茶杯，轻轻一推："沈署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码头这摊水，太浑了。浑水底下，有鱼，也有钉子。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鱼能捞，什么钉子——不能碰。"

沈满仓心里一凛："钉子？"

"码头那么大，不止关东军，不止平安帮。"木村道，"还有几根钉子，是别人钉进去的。沈署长要是查账，查到了那些钉子上——小心，扎了手。"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茶喝完了。沈署长，你请便。"

沈满仓出了樱屋，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樱屋后门，一闪而过——那人影，他认得：松田千代。

"松田千代……她一直在樱屋后门听着？"沈满仓心里道，"木村请我喝茶，松田千代在后门听墙根——这对搭档，是在给我设套，还是在探我的底？"

他正想着，钱串子从街角迎上来："沈爷，怎么样？木村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满仓道，"木村这个人，从来不直接为难人。他喜欢——慢慢钓。"

"钓？"

"嗯。"沈满仓道，"他说码头上，有几根别人钉进去的钉子。这话，是提醒我，也是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去拔那些钉子。"

"那您——去不去拔？"

"得拔。"沈满仓道，"码头上要是有特高课的暗桩，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不拔干净，我怎么查飞云号？"

"那暗桩是谁？"

"不知道。"沈满仓道，"可我有办法找——码头易帜，松本重新登记了所有工人的名册。暗桩要混进码头，一定也在名册里。我只要翻一翻名册，再挨个对一对——谁对不上，谁就是钉子。"

他说着，带着钱串子，又折回码头。松本正在堂口里，指挥宪兵搬东西，见沈满仓来，皮笑肉不笑："沈署长，又来查账？"

"松本副官，"沈满仓道，"藤原先生让我清点码头工人名册，重新立账——新账房，得先从人头查起。您把名册给我，我核对核对。"

松本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让人把名册扔了过来。沈满仓接住，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名册上，记着码头上百号人的名字、籍贯、来处。

他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了。

"沈满仓，"他指着名册上的一行字，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李老栓'，是什么人？"

"李老栓？"松本道，"码头上的老搬运工，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满仓合上名册，"随便问问。松本副官，名册我拿回去细看，明儿再给您送回来。"

他转身出了堂口。走出老远，钱串子才凑上来："沈爷，那个李老栓——有问题？"

"有问题。"沈满仓低声道，"名册上写，他是河北静海人，民国二十七年进的码头。可我刚才，用窥账之眼扫了他一下——他头顶的账，写的是'东京宪兵队庶务课，昭和十四年入华，化名李老栓，潜伏码头，专盯军需货进出'。"

"东京宪兵队？！"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木村的人！"

"是。"沈满仓道，"木村说码头上有人钉进去的钉子——钉子，就是李老栓。他请我喝茶，不是提醒我，是拿话点我：这根钉子，是他木村的，让我别碰。"

"那您——还拔不拔？"

"拔，得换个拔法。"沈满仓道，"李老栓是木村的暗桩，我不能直接动他。可我能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露？"

"飞云号。"沈满仓道，"我明儿晚上，就去塘沽。只要李老栓把'沈满仓去塘沽'的消息报给木村，木村就会派人去截我——而我要的，就是让木村的人，看见飞云号上那批金条。"

"您这是——把木村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沈满仓道，"是拉他上船。木村要查'烂算盘'，我要查金条——大家查的不是一回事，可坐的，是同一艘船。只要船不翻，谁都好过；船要是翻了——谁也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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