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码头易帜

天亮的时候，码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堂口门口，挂上了关东军的膏药旗。原本平安帮的兄弟，全被赶了出来，蹲在墙根底下，被宪兵看管着。松本健一站在堂口台阶上，穿着一身崭新军装，正在对着一群码头工人训话。

"从今天起，码头由关东军接管！"松本健一的声音，传得老远，"凡是给平安帮当过差、扛过货的，一律登记造册，重新编组！有藏着掖着、私通帮匪的——军法处置！"

沈满仓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这一幕，脸色平静。他看见刘疤眼站在松本身后，点头哈腰，活像一条摇尾巴的狗；他看见刘麻子站在另一边，垂着头，不敢看人。

"松本健一，好一手倒打一耙。"沈满仓心里道，"于三娘烧船畏罪潜逃——这顶帽子扣下来，平安帮就成了帮匪，码头就成了关东军的。他烧了白鹤号，灭了证据，再收编码头，那批金条，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垂下眼帘，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往台阶上那两人头上一扫——刘疤眼头顶，浮起一行字："欠松本副官三百大洋，替其办事，事成免债。"刘麻子头顶，却写着："受松本副官胁迫，供出暗语；又收义和当刘掌柜五十块大洋——两头通吃，心里发虚。"

沈满仓心头微微一动："刘疤眼是欠了松本的债，卖命还钱；刘麻子倒是两头通吃——一边供出书场暗语害了于三娘，一边还收着义和当的钱。这种人，最好拿捏。他怕于三娘回来寻仇，又舍不得松本这条船——只要给他留条活路，他就能反咬松本一口。"

"沈爷，您看什么呢？"钱串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刘疤眼那小子，跟着松本，倒是抖起来了。"

"抖得越高，摔得越重。"沈满仓道，"记着：刘疤眼欠的是债，刘麻子欠的是命。欠债的，拿钱能填；欠命的——早晚，要用命来还。"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可怎么办？松本这一手，把码头整个吞了——咱们再想查账，可就难了。"

"难？"沈满仓道，"账房先生的规矩，账不怕难，就怕没头。松本收编码头，是一步好棋——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漏算了藤原。"沈满仓道，"藤原从东京来，是查三十八万日元亏空的。松本烧了白鹤号，等于把亏空的证据烧了——藤原要是查不到亏空，怎么向东京交差？他比我们，更急。"

"那您的意思是……"

"去找藤原。"沈满仓道，"把白鹤号起火、码头易帜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松本想吞码头，得先问过藤原答不答应。"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喊："沈爷！沈爷留步！"

沈满仓回头，看见刘麻子从墙根底下闪出来，一脸讨好地凑过来，点头哈腰道："沈爷，您老大人大量，赏小的几句话——"

"刘麻子，"沈满仓淡淡道，"你如今是松本副官跟前的人，跟我一个账房先生，有什么好说的？"

"沈爷，您就别寒碜小的了。"刘麻子苦着脸，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小的供出书场暗语，害了三娘当家，那是被松本拿枪顶着脑门，没法子的事！可小的心里，始终向着平安帮——您替小的在三娘面前美言几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沈满仓看着他，心里冷笑："这人，墙头草，谁风大往谁那儿倒。他说这话，一半是怕于三娘回来寻仇，一半是看松本未必靠得住，先给自己留条后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刘麻子，你说你向着平安帮——那你倒说说，松本今儿把码头收了，下一步，想干什么？"

"这个……"刘麻子眼珠一转，凑得更近，"小的听说，松本收了码头，是要腾出塘沽那边的泊位——有条船等着靠岸卸货，船名小的没听清，只听见说什么'飞云'。"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淡淡道："刘麻子，你这话，值十块大洋。记着——这话是你说给我听的，可要是传出去，说是我沈满仓打听来的，我可不认。"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刘麻子点头哈腰，一溜烟跑了。

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往南市书场走。他没有直接去兴亚院，而是先绕到南市书场，让苏玉簪往军统那边递了个话："告诉秦站长，码头易帜，关东军接管。烂算盘要去兴亚院，跟藤原谈一笔生意——这笔生意谈成了，码头上的暗账，能分军统三成。"

苏玉簪看了他一眼："你倒会做人情。秦站长那边，怎么回你？"

"不用回。"沈满仓道，"他听见'三成'两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赶到兴亚院的时候，藤原信义正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摞文件，眉头紧锁。见沈满仓进来，他抬起头："沈署长，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码头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满仓道，"白鹤号起火，于三娘畏罪潜逃，码头收归关东军。"

"你信么？"藤原看着他。

"信不信，不重要。"沈满仓道，"重要的是——藤原先生，您信么？"

藤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缓缓道："白鹤号上，有一批军需货，是我要查的。货没了，账本烧了，人跑了——沈署长，你说，我这趟差事，该怎么交？"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查的，是三十八万日元的亏空。白鹤号烧了，账本没了——可账，还在人心里。"

"哦？"

"烧船的人，不是于三娘。"沈满仓一字一句道，"是松本健一。他烧船灭证，是为了掩盖那批军需货里，夹带的金条和军火。"

藤原的手，微微一顿："你有证据？"

"证据，在另一条船上。"沈满仓道，"那条船叫飞云号，泊在塘沽码头，等着出港。松本烧了白鹤号，可没舍得烧飞云号——因为飞云号上，有他舍不得烧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金条。"沈满仓道，"整整一船，二百根往上。藤原先生，您是东京来的，您该明白——这年头，南方战线吃紧，军费一天比一天紧。关东军却把金条藏在军需货里，夹带出港——这笔账，东京要是知道了，该是什么脸色？"

藤原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署长，你这个账房先生，查账查到了关东军头上——你就不怕，惹火烧身？"

"怕。"沈满仓道，"可账房先生的规矩，账不查清楚，火烧到身上，也是糊里糊涂地烧。与其糊里糊涂地烧死，不如先把账算清——真要烧起来，也好知道，往哪儿躲。"

藤原沉默了一瞬，缓缓站起身："飞云号……你确定？"

"确定。"沈满仓道，"藤原先生要是信我，今儿晚上，我陪您去塘沽，走一趟飞云号。货在船上，账在心里——您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藤原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沈署长，你来得正好。我这里，也有一封信——你猜猜，是谁写来的？"

沈满仓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兴亚院总核账沈满仓，亲启。"

"给我的？"沈满仓道。

"是。"藤原道，"今儿一早，特高课的木村课长，派人送来的。说是——要请你喝茶。"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第4卷的主线，就是木村设局甄别"烂算盘"。码头这摊水还没平，木村却在这时候，请他喝茶。

"沈署长，"藤原慢悠悠道，"木村课长的茶，可不是白喝的。你去，还是不去？"

沈满仓看着那封信，缓缓道："去。木村课长的茶，再难喝，也得喝——喝了才知道，这杯茶里，泡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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