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青帮的规矩

于三娘在估衣街后院，养了三天伤。

第三天傍晚，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铜镜，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沈桂香端药进来，见她坐起来了，又惊又喜："三娘，你能起来了？"

"能了。"于三娘道，"桂香姐，这些天，多谢你照看。"

"谢什么。"沈桂香道，"你是满仓的朋友，就是我的客。药还热着，快喝吧。"

于三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她放下碗，忽然道："桂香姐，沈爷呢？"

"满仓？"沈桂香道，"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码头。这些天，他天天往码头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于三娘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他在忙——我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口酱缸，低声道："桂香姐，我在这儿躲了三天，外面什么动静，我都不知道。沈爷一个人，在外面替我扛着——这账，我于三娘，记在心里了。"

当天夜里，沈满仓回来了。他进了后院，见于三娘已经收拾利落，站在院子里等他，愣了一下："三娘，你——能走了？"

"能了。"于三娘道，"沈爷，我不能再躲了。我是平安帮的当家，帮里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不能一个人，躲在别人家里享清福。"

"你想回码头？"

"回。"于三娘道，"可我不能这么回去。我是被关东军赶出来的——我要回去，就得堂堂正正，按青帮的规矩，回去。"

"青帮的规矩？"

"嗯。"于三娘道，"青帮的规矩，堂口被人端了，当家要是还活着，就得重开香堂，召集帮众，把堂口重新立起来。立不起来——就当家的无能，让位给能人。"

"重开香堂……"沈满仓道，"那刘麻子呢？他吃里扒外，通敌卖帮——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欺师灭祖，三刀六洞。"于三娘道，"按青帮的规矩，帮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人，要在关帝爷面前，当着所有兄弟的面，三刀六洞，逐出帮门。刘麻子——他跑不了。"

"他现在，在松本身边。"沈满仓道，"你回码头重开香堂，松本会答应？"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于三娘道，"我于三娘重开香堂，是我自己的事。沈爷，我求你一件事——明儿晚上，我要在关帝庙，重开香堂。你，来给我做个见证。"

沈满仓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股子狠劲儿，缓缓点头："好。明儿晚上，我去关帝庙。"

第二天晚上，关帝庙。

香案上，重新点起了香。于三娘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跪在关帝爷像前，磕了三个头。她身后，是十来个平安帮幸存的兄弟，一个个，眼睛通红。

"平安帮弟子于三娘，"于三娘朗声道，"今日在关帝爷面前，重开香堂！平安帮的香火，断不了！平安帮的兄弟，散不了！谁要是跟平安帮过不去——先问我于三娘，答不答应！"

"当家！"一个兄弟喊道，"刘麻子那狗东西，吃里扒外，投了关东军！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于三娘道，"账，一笔一笔算。刘麻子的账，我记着；关东军的账，我也记着——一条一条，都得算清！"

沈满仓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他悄悄把窥账之眼，往香案前的众人身上一扫沈满仓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沈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沈满仓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二刀，你怎么来了？"

韩二刀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灰布短打，肩上搭着条搭膊，活像个赶夜路的脚夫。他凑到沈满仓耳边，压低声音道："秦站长让我来的。飞云号有动静——今儿晌午，塘沽码头有人往船上抬了八个大木箱，全是生脸，不走报关的通道。船上的人，把货藏在底舱夹层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八个大木箱……"沈满仓心里飞快地估着数，"一箱二十五根金条，八个箱子，正好二百根。松本，这是准备出货了。"

"秦站长说，"韩二刀又道，"重庆那边松了口——金条可以留一半，另一半，要换成军火，走地下党那条线，往太行山送。"

"换军火？"沈满仓一愣，"重庆怎么跟地下党搭上线的？"

"前线的事，咱不知道。"韩二刀道，"秦站长只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他让您自己掂量——这笔账，怎么算，才不算亏。"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二刀，你回去告诉秦站长：金条，我沈满仓说到做到；可换军火走哪条线、经谁的手、分几成——这账，得我来拨。账房先生的算盘，不能让人家替着拨。"

韩二刀点点头，身影一闪，又消失在阴影里。沈满仓转回身，望着香案前跪着的于三娘，心里那杆算盘，噼啪作响。他悄悄把窥账之眼，往香案前的众人身上一扫——那些兄弟的头顶，浮起一行行小字：'欠于三娘一条命''受过于三娘的恩''跟了当家十年'……一串串账目，密密麻麻，都是江湖人的义气账。

"三娘，"沈满仓走上前，"香堂重开，可码头还在松本手里。你打算怎么拿回来？"

"沈爷，"于三娘道，"码头，是平安帮的码头。松本拿得走，可他用不长久——码头上的工人，大半是帮里的兄弟。他们听松本的，是怕他手里的枪；可他们心里，向着平安帮。"

"你的意思是——"

"断他的工。"于三娘道，"我放出话去，凡是为关东军扛货的兄弟，平安帮不再认。码头工人，谁给关东军干活，谁就是平安帮的仇人。松本要人扛货，没人扛；要船卸货，没人卸——他那条飞云号，就停在塘沽，动不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飞云号——你知道飞云号？"

"我知道。"于三娘道，"我落进松本手里的时候，亲耳听见他说——'飞云号上的货，等码头归了我，再运走'。他现在占着码头，就是等着飞云号上的货，安全出港。"

"那飞云号上的货……"

"金条。"于三娘道，"沈爷，我知道你想打那批金条的主意。我告诉你——那批金条，我也想要。它是关东军从中国人身上刮的，凭什么让日本人运走？"

沈满仓看着她，忽然笑了："三娘，你这是在跟我——分账？"

"不是分账。"于三娘道，"是合伙。沈爷，你帮我拿回码头，我帮你截飞云号。金条到手，你我二一添作五——这笔账，够意思了么？"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关帝庙里的长明灯，缓缓道："三娘，你知不知道，青帮的规矩里，还有一条——'结拜兄弟，同生共死'？"

"知道。"于三娘道。

"那好。"沈满仓道，"这笔账，我跟你算——码头，是你的；金条，你我平分。可有一条：从今往后，你于三娘的平安帮，欠我沈满仓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什么时候要，你什么时候还。"

于三娘看着他，忽然，郑重地跪在关帝爷面前，磕了一个头："关帝爷在上，我于三娘，今儿起，认沈满仓这个兄弟。他的人情，我于三娘，用命还。"

沈满仓伸手，把她扶起来："好。明儿一早，我去塘沽，探飞云号。你留在码头，招呼兄弟，断松本的工。"

他话音刚落，关帝庙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平安帮的兄弟，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当家！当家！不好了——松本带着人，往关帝庙来了！"

于三娘的脸色，猛地一沉："他来干什么？"

"他——他带了枪！"那兄弟喘着粗气，"说是，要捉拿畏罪潜逃的于三娘！当家，您快走！"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望着关帝庙门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看了看于三娘，低声道："三娘，香堂刚开，香还没烧完——松本，这是来断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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