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过江龙

沈满仓还没来得及去塘沽，码头就来了一条过江龙。

消息是钱串子带回来的："沈爷，不好了——东京大藏省派了个特派员来，说是要亲自查码头军需账。人已经到了，正在兴亚院，跟藤原先生说话呢。"

"大藏省特派员？"沈满仓一愣，"什么来头？"

"听说是大藏省主计局的，叫三井义雄。"钱串子道，"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可每句话都带着刀子。他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摞账本——说是，要把码头这几年所有的账，一笔一笔，重新算一遍。"

"重新算一遍……"沈满仓心里一动，"大藏省的人，来查关东军的账——这是东京内部，要动关东军了。"

"那咱们怎么办？"

"去看看。"沈满仓道，"过江龙过江，总要拜码头。我这个地头蛇，不去会会他，怎么行？"

"沈爷，"钱串子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我多句嘴——这位三井特派员，跟藤原不是一路的。藤原是关东军系派来查亏空的，三井是大藏省派来查账的——两拨人查一码事，怕不是要狗咬狗？"

"狗咬狗，才好。"沈满仓道，"藤原要的是差事能交差，三井要的是把柄能立功——他们咬得越凶，咱们越能浑水摸鱼。可就怕他们不咬，反倒合起伙来，把账往我头上推。"

"那您打算——"

"先探探三井的底。"沈满仓道，"他是东京来的，手里攥着大藏省的批文，比藤原的来头大。可越是大来头，越怕交不了差——他要是查不出名堂，回东京就得吃挂落。咱们手里有飞云号这条线，就是他最好的差事。只要把飞云号递到他跟前，他就得欠咱们一个人情。"

"人情？"钱串子咂咂嘴，"日本人的人情，可不好还。"

"谁要他还？"沈满仓道，"我沈满仓的账上，只记两种账：一种是别人欠我的，一种是别人收了我的。三井要是收下飞云号这条线，他欠我的，就不止一个人情——还有半船金条的分成。"

他赶到兴亚院的时候，三井义雄正在书房里，跟藤原对坐。藤原的脸色，不太好；三井义雄倒是气定神闲，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

"沈署长来了。"藤原见他进来，介绍道，"这位是东京大藏省的三井特派员。三井先生，这位是兴亚院总核账，沈满仓。"

"沈署长，"三井义雄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久仰。我听说，沈署长是天津城里有名的账房先生——会算账的人，我最喜欢了。"

"三井先生过奖。"沈满仓道，"账房先生，就是替人算账的。不知三井先生这趟来，要算的，是哪笔账？"

"码头军需账。"三井义雄道，"今年春天，大本营拨了一笔军费，经关东军驻津联络处，采购军需物资，走平安帮码头转运。这笔账，到了年底，对不上数——差了多少，沈署长，你知道么？"

"三十八万日元。"沈满仓道，"这是藤原先生查出来的数。"

"三十八万。"三井义雄重复了一遍，缓缓道，"我这边，算出来的数，是四十六万。"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四十六万？"

"嗯。"三井义雄道，"大本营拨了四十六万，账上只记了八万。中间的差额——三十八万，是藤原先生查的；可还有八万，连账本上，都没有记。"

"没记的八万……"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着，"这笔钱，去哪儿了？"

"这就是我要查的。"三井义雄放下账本，"沈署长，你是账房先生，你来说说——一笔钱，连账都不记，它会去哪儿？"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窥账之眼，悄悄往三井义雄头上一照：'三井义雄，大藏省主计局特派员。账：欠大藏省次官小野寺一个人情——受其密令，赴津查关东军军需账，实为搜集关东军系统贪墨证据，供东京派系角力之用；收天津正金银行经理中村五万日元——许其优先兑付关东军存款。'沈满仓心头一震——这位三井特派员，不是单纯来查账的，他是东京派系斗争的马前卒！他查的，不是钱，是关东军的命脉！

"三井先生，"沈满仓缓缓开口，"账都不记的钱，只有两种去处：要么，进了私人的腰包；要么——进了更见不得光的地方。您说，会是哪种？"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来问沈署长了。"三井义雄道，"沈署长，你是兴亚院的人，跟码头打了多年交道。这笔账，你帮我查出来——查出来，我替你在东京，记一功。"

"记功不敢当。"沈满仓道，"账房先生的规矩，查账是分内事。不过——三井先生，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您。"

"请说。"

"您这趟来，查的是三十八万，还是——四十六万？"

三井义雄的眼镜片后，目光一闪："有区别么？"

"有。"沈满仓道，"三十八万，是藤原先生的差事；四十六万，是三井先生的差事。差的那八万，是您自己的差事——这笔账，您是想算清，还是想——算到谁的头上？"

三井义雄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署长，你果然，是个会算账的人。"

"过奖。"沈满仓道，"三井先生，码头这摊水，深得很。您要查的账，我可以帮您查——可我得先问一句：查出来的账，您打算怎么用？"

"怎么用？"三井义雄道，"自然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沈满仓重复了一遍，缓缓道，"三井先生，那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码头上这笔账，牵着的，不光是钱，还有关东军的脸面。您要是把账查清了，查到了关东军的痛处——关东军不会善罢甘休。"

"那沈署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满仓道，"账，我可以帮您查。可查账的人，得有个靠山——三井先生，您是大藏省的人，我就是兴亚院的人。咱们联手查这笔账，查到哪儿，算哪儿。查出来了，功劳是您的；查不出来——背锅的，是我。"

三井义雄的目光，闪了闪，终于，缓缓点头："好。沈署长，这笔账，咱们联手查。"

沈满仓出了兴亚院，钱串子迎上来："沈爷，这个三井义雄，靠得住么？"

"靠不住。"沈满仓道，"可他有利用价值——他是东京派系斗争的马前卒，他要查关东军的账，就等于替我们，在东京捅了关东军一刀。这一刀捅得好，松本健一，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飞云号——"

"飞云号，更要去。"沈满仓道，"三井要账，藤原要账，木村要人，关东军要钱——四方人马，都盯着码头这摊账。谁先拿到飞云号上的金条，谁就赢了这局。"

他抬起头，望着塘沽方向的天色，缓缓道："过江龙来了，码头的水，更浑了。浑水，才好摸鱼——只是不知道，摸上来的，是鱼，还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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