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断香

松本健一带着二十来个宪兵，把关帝庙团团围住。

他站在庙门口，皮笑肉不笑："于当家，别来无恙啊。你放火烧船，畏罪潜逃，本官找你，找得好苦。怎么——跑回关帝庙，求关帝爷保佑来了？"

于三娘站在香案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松本副官，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我平安帮的兄弟，被你关的关、杀的杀，这笔账，咱们今天，在关帝爷面前，好好算算。"

"算账？"松本冷笑，"于当家，你现在的身份，是钦犯。你跟我算账？还是先跟我回宪兵队，交代清楚吧。"

"交代什么？"于三娘缓缓转过身，"交代你烧船灭证？交代你私吞军需金条？还是交代你——跟田中义成，合伙贪墨军费？"

松本的脸色，微微一变："于三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于三娘道，"等飞云号上的金条查出来，就知道了。松本副官，你烧了白鹤号，灭得了证——可飞云号，还在塘沽码头停着呢。"

松本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后的宪兵，齐刷刷端起了枪。

"于三娘，"松本咬牙道，"你找死！"

"松本副官！"沈满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您今天，是来抓于三娘的，还是来灭口的？"

松本转头看向他："沈署长，这里没你的事。"

"有没有我的事，"沈满仓道，"得看您接下来，做什么。您要是光明正大，抓人问案，那我沈满仓，绝不插手；可您要是——想在这关帝庙里，杀人灭口，那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沈满仓！"松本厉声道，"你一个兴亚院的账房，管得着关东军的案子？！"

"管不着。"沈满仓道，"可账房先生的规矩——眼见着要出人命账，就不能不记。松本副官，您今天要是敢在这关帝庙里动枪，明天，我就把飞云号的事，写成一封状子，送到东京大藏省三井特派员的手上。"

松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满仓……"他缓缓道，"你——你都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沈满仓道，"白鹤号上的金条军火，飞云号上的二百根金条，田中义成的批条，还有——您给东京中村课长，汇的那六万日元。松本副官，这笔账，我要不要，一样一样，跟您对？"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噼啪作响。松本健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后那些宪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松本副官，"沈满仓放缓了语气，"咱们都是替人办事的，何必把事做绝？您今天放于三娘一马，飞云号的事，我替您，在藤原先生面前，遮掩几句——您说，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松本健一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抬手，示意宪兵放下枪："沈署长，你赢了。于三娘——你带走。"

他转身，带着宪兵，灰溜溜地走了。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满仓一眼："沈署长，你记着——今天这笔账，我松本健一，记下了。"

等宪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于三娘才长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沈满仓连忙扶住她："三娘，你没事吧？"

"没事。"于三娘咬着牙，"就是——伤口，有点疼。"

"松本不会善罢甘休。"沈满仓道，"他今天走了，明儿，还会再来。你不能再待在关帝庙了——跟我回估衣街。"

"可香堂——"

"香堂，改日再开。"沈满仓道，"香，先断一断。等飞云号的事了了，你再堂堂正正，重开香堂。"

于三娘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

"三娘，"沈满仓扶着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你回了估衣街，先安排两件事：第一，让帮里信得过的兄弟，连夜去码头，把'断工'的话传下去——从明儿起，凡是给关东军扛活的，平安帮一律不认。松本要运货，没有苦力，他那八个大木箱，就只能烂在塘沽。"

"断工……"于三娘眼睛一亮，"这一招，够狠。"

"第二，"沈满仓又道，"派人盯住松本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账房，姓万的。他是松本的活账本——松本什么时候出货、往哪儿出，他比谁都清楚。盯住他，就等于盯住了飞云号。"

"那个万账房，我听说过。"于三娘点头，"松本从满洲带来的，见钱眼开。这种人，最好收买。"

"先别急着收买。"沈满仓道，"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伸一根橄榄枝过去——那时候，他才会把松本的老底，连锅端给咱们。"

于三娘看着他，忽然道："沈爷，你一个账房先生，怎么连我们帮会里收买人、断工的招数，都门儿清？"

"账房先生管账，"沈满仓道，"可账，不光记在纸上——人心里的账，码头上的人情账，帮会里的义气账，都是账。算得清人心的账，才算得清天下的账。"

沈满仓扶着她，从关帝庙后门出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柱香——香已经烧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香炉里，断成了两截。

"断香……"他低声道，"平安帮的香，断了。可只要人还在，香火，就能重新点起来。"

他扶着于三娘，趁着夜色，往估衣街走。走到半路，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前方巷口，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拦住了去路。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紧。他把于三娘护在身后，沉声道："什么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斗篷的帽檐下，露出一张沈满仓十分熟悉的脸——秦朗，军统津门站站长。

"烂算盘，"秦朗低声道，"码头这摊账，你算得不错。可你知不知道——你让苏玉簪递的那句话，已经传到重庆去了。"

"重庆？"沈满仓一愣，"什么话？"

"'码头上的暗账，分军统三成'。"秦朗道，"重庆那边，回了四个字——"

"什么字？"

秦朗看着他，缓缓道："'金子，留下。'"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沉。他望着秦朗，又看了看身后受伤的于三娘，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重庆……要那批金条。"他低声道，"可飞云号，还在塘沽。松本，还盯着码头。木村，还等着钓我这条鱼。现在，又多了个重庆——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忽然笑了："也好。账越乱，才越好算。这盘棋，我接了。"

"沈爷，"于三娘在他身后，低声道，"你——真要跟重庆做这笔买卖？"

"做。"沈满仓道，"金条，我要；码头，你要；账，我算。至于重庆——'金子留下'，那得看，他们拿什么来换。"

他说完，扶着于三娘，继续往估衣街走。身后，秦朗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里。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一双眼睛，正远远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是松田千代的眼睛。

"沈满仓……"黑暗中，松田千代低声道，"关帝庙、估衣街、塘沽码头——你的账，越算越大了。木村课长说得对：你，不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烂算盘……"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让我看看，你这杆算盘，还能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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