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阿秋亲启。
不是晏姑娘,也不是妹妹。晏清和只在两人私下时这样叫她。
晏惊秋没有立刻拆信。
她先翻看封口。糨糊尚新,纸缝中夹着一点淡黄色花粉,应当是卖花童送信时沾上的。信封没有平码头常用的防潮蜡,外层却没有水痕,说明它在容州城内停留不久。
季有鱼靠在门边转动铜戒:“要我出去?”
“你既然不拆客信,便不必看。”
“我是不拆。”季有鱼把另一份住店契收进钱袋,“但若信里约你半夜跳窗,先把明日柴房的空置钱付了。”
她反脚带上房门,只留下两壶热水。
晏惊秋这才用剪刀挑开封口。
里面没有长信。
一张纸画着容州贡院外墙、府学街与后巷水沟。墙角一株歪脖槐树,井台旁有三块缺口青砖,连雨天积水会从哪道石缝流向后巷都标得清楚。地图右下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炭墨小字。
别信姓裴的。
晏惊秋盯着“裴”字。
第一世,她二十岁嫁给裴循礼。此时的裴循礼二十二岁,尚未入仕,正在容州白鹿书院读书。两家还没有议亲,她甚至不该认识他。
兄长为何在府试前专门提醒她防裴家?
是裴氏已经卷入私盐与科场,还是晏清和知道第一世她从未知道的旧事?
她将地图与前世记忆逐处对照。
贡院西墙在去年修过,歪脖槐却至少长了十年;后巷水沟每逢雨季都从相同位置漫出。图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只有近期才出现的标记。晏清和可能昨日才画,也可能数月前便将图交给卖花童,约定看见“栖河案首”后送出。
这封信能证明他为今日留过安排,不能证明他此刻仍在容州,甚至不能证明他仍活着。
晏惊秋把“阿秋亲启”四字剪下,与地图分开藏进两个暗袋。
次日卯初,府试点名。
容州所辖十二县,共取送童生近千人。县试案首排在各县队首,晏惊秋站在栖河首位,身后是陈德章、孙槐与另二十余名同县考生。
她耳后的针痣已经结痂。陆停云临行前又补过一次色,雨中看不出异样。月信布藏在里衣夹层,季有鱼另给了她一只装脏布的蜡封小袋,按货价记在住店账上。
验送没有出错。
府试考棚比县学号舍更严。考卷收齐后先弥封姓名,再送誊录房,由书手统一誊成朱卷,考官只阅朱卷,不见原笔迹。前世这一科曾闹过换卷:梁学政一名远亲买通收卷皂役,在弥封前调换卷页,最后挤掉一名寒门童生。
案子直到院试后才被揭出。
晏惊秋第一场入号,先看卷页骑缝号,交卷时又站在收卷案前,亲眼看皂役将三页次序核齐、弥封姓名。第二场、第三场亦如此。
巡考见她每次都盯着封卷,第三场忍不住拿朱笔敲案:“晏案首是不信府衙,还是想把所有人的卷都记下来?”
“学生县试遇过夹带。”晏惊秋退到规定白线外,“只看自己的页码。”
“弥封以后,考官也不知道谁是谁。回号。”
她依令退开。
县试错指钱茂以后,她不再凭记忆报人名,却仍相信前世已经发生过的手段值得防。三场卷页都在眼前完整弥封,她没有给换卷者留下缝隙。
府试最后一场散场时,天色尚早。
晏惊秋在贡院门外第一次见到许观澜。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肩头补丁针脚粗糙,手里却护着一方质地极好的松烟墨。别的童生都在谈考题,他站在放榜墙前,将府试取录、复核和申诉时限逐条抄进小册。
孙槐认得他:“白沙县县试第二。听说第一场策论只差半分,主考不肯并列案首。”
许观澜合上小册,正好听见:“不是只差半分。首场同分,口对少一评,第二便是第二。”
孙槐被他当面纠正,挠了挠耳朵:“我替你说句话,你还拆。”
“错一笔也是错。”许观澜将最好的墨收进木匣,向晏惊秋看了一眼,“晏案首县试巡簿上那一笔,想必比我更清楚。”
话不客气,却没有嘲笑。
晏惊秋也不恼:“许兄把申诉时限抄得这样细,觉得自己要用?”
“规则不是出事以后才看。”
他抱着书箱走了。
这句话让晏惊秋记住了他。
五日后,府试发初榜。
晏清和名列第一。
榜下却没有许观澜。
晏惊秋从第一名一路看到末名,又去看黜卷告示。许观澜的考号列在“卷面污损、正文不可辨”一栏,三场成绩全部作废。
告示前已经围满人。
许观澜站在最里面,手中捏着一张刚领到的黜卷文书。负责发文书的小吏摊开双手:“原卷送进誊录房时便有一条油污,第三段五十八字不可辨。誊录无从下笔,按例黜卷。”
“学生交卷时,卷面无污。”许观澜将文书翻到经手栏,“收卷皂役、弥封吏都没有记卷损。为何进了誊录房才不可辨?”
“誊录房里几百份卷,谁记得哪一道污何时沾上?”
“正因为没人记,才应复核原卷与同批文具。”
小吏把下一份文书拍到案上:“复核须有新证,不是你说交卷时干净便算。后面还有人,别挡路。”
许观澜没有走。他退到一侧,把黜卷文书上的污痕摹图展开。
那是一道两寸宽的长方油印,边缘笔直,正压在第三段中部。若是墨泼、水溅或手掌蹭过,不会留下这样规整的四角。
晏惊秋看到它,脚步停住。
前世的换卷案没有发生。
至少她盯住的收卷与弥封环节没有发生。
可一份本来能够取中的寒门卷,仍然在另一道门后被毁了。
她过去:“能让我看文书吗?”
许观澜将纸移开半寸:“晏案首已经取中,不必替落榜者叹气。”
“我不叹气。”晏惊秋指向油印,“这不是随手污损,像某件方形器物长久压在卷上。”
“镇纸。”
两人几乎同时落下判断。
许观澜取出一张薄纸,将油印尺寸覆上去:“誊录房为防卷页起翘,统一发放二寸宽桐木镇纸。若底面桐油未干,或故意涂过油蜡,正是这个形状。”
晏惊秋看向发文小吏:“请调同批誊录卷与镇纸。”
小吏认出她:“晏案首,县试时你才凭旧闻错指书吏。府试初榜已定,你又准备凭一块方印指谁?”
周围人都回过头。
巡簿那行错记已经从栖河传到容州。
这就是留下记录的代价。她承担错误,别人也有理由降低对她下一次判断的信任。
晏惊秋没有再报任何名字:“我只请求验物。”
“镇纸是誊录房公物。没有主考批条,不能因一个落榜童生拆房查验。”小吏把案上木牌翻到“午休”,“要复核,按告示递新证。尺寸相似不算新证。”
木窗合拢。
许观澜收起文书,转身便走。
晏惊秋跟出府学街:“我可以替你出下一科盘缠。”
许观澜停在石阶下。
“为何?”
“我在县试遇过夹带,便自以为盯紧收卷与弥封,就能防住所有手脚。”她只把能承担的部分放到明面,“誊录用物,是我漏看的。”
“所以晏案首打算赔我一次机会?”
“至少不让你因这一科断路。”
许观澜转过身。他没有因她承认疏漏而缓和,反而将黜卷文书摊开,重重拍在她胸前。
纸页撞上直裰,发出清脆一响。
“我的卷被谁污损,谁担责。你没有污我的卷,凭什么赔?”
晏惊秋接住滑下的文书:“你若等下一科,至少耽误一年。”
“那一年也不该变成我欠你的人情。”许观澜按住文书另一端,没有让她收走,“你看出镇纸可疑,又是府试第一。若只愿给我银子,明日别人也会说我拿钱认了污卷。”
他把文书从两人之间抽回,指向末尾的申诉期限。
只剩两日。
“晏案首若真信规则,便请用自己的名次替我担保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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