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谷口

焚阳谷没有谷口。

苏逆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地方像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斜斜劈开，地面朝两边翻卷，焦土层叠如凝固的浪。谷口两侧，崖壁夹着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三丈。道上铺满灰黑色的碎石，踩上去，鞋底会陷下去半寸，再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滚烫的灰。

“有人来过。”谢惊弦突然蹲下，用刀尖挑起一块碎石。石头下面，半截布条被烤得发硬，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他捻了捻，低声道：“剑宗弟子袍的边角料。这人死在这儿了，尸体呢？”

顾小灯缩在苏逆身后，朝谷口里张望。月光照不进那条窄道，里面黑得极不自然，连崖壁的轮廓都像被什么从里面吃掉了。唯有红光，从地缝深处一下一下地透上来，像某种巨大心脏在跳动。

“尸体被拖下去了。”苏逆说。

他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下的灰开始变热，热得极快，像有人在下面生了一炉火。苏逆没有运功，只静静站着。他感觉到，那热不是胡乱烧上来的，而是有节奏地涌。先是一小股，停一息，再来一大股，像试探。

“在探我们的气。”苏逆低声道。

“谁？”

“这谷。”苏逆说，“它知道我们来了。现在正在看，哪个最弱，先下嘴。”

顾小灯的呼吸明显重了，像被人掐住脖子。谢惊弦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谷口。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像道白牙。

“怎么办？还进吗？”谢惊弦问。

“进。”苏逆说，“但不能这样进。顾小灯，你留在这里。这谷吃的，是活物的生气。你身上没什么修为，进去反而不显眼。可你现在慌了，人一慌，生气就乱。你留在这里，等我们信号。若天亮前没出来，你就往回跑，跑回你的瞎子巷去，别回头。”

顾小灯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要争辩。可苏逆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谢兄。”苏逆说，“敢不敢和我走一遭？”

谢惊弦没说话，只把刀从鞘里彻底抽出来，反手握着。他朝苏逆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谷口。

一入谷，风声就变了。

像有人从很深处朝上吹气，带着哭腔，呜呜地转。两壁崖石在风里剥落，簌簌往下掉黑灰。苏逆走在前面，每走十几步，就蹲下，用手指在焦土上轻轻一按。热感从指尖直窜上来，像触到一锅滚油。

“地火在下面烧，可这上面冷得蹊跷。”谢惊弦道。

“火不是白烧的。”苏逆说，“它烧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听。”苏逆忽然停住。

两人安静下来。风里，除了呜呜的响，还多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极远的地方念经。念得含糊，一个字都听不真。

“这是古战场。”苏逆说，“下面埋着很多死人。地火不是天火，是尸火。烧的是死人的怨气，还有他们没散尽的魂。这谷里的风，就是他们的呼吸。所以，这地方早就不算人间了。”

谢惊弦背心发凉。他修刀，也杀人，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死人的呼吸，居然能吹成风。他扭头看苏逆，见对方一脸平静，像在说一桩寻常病例。

“你从哪知道这些？”谢惊弦问。

“从这谷里。”苏逆说，“它的气在告诉我。我前世是大夫，最会看病。这谷的病，我一闻便知。”

谢惊弦不再多问。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心魔同行，不是对方走运，而是自己捡了条命。可这感觉只出现一瞬，就被前方忽然亮起的红光压了下去。

谷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不深，却极宽，像一口被砸碎的大锅。坑底裂开着，红光如沸水般从裂缝里翻涌上来，把四周崖壁映得像在滴血。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坑壁上，竟布满了人。

他们不是站着，也不是躺着。而是手脚并用地嵌在崖壁里，像被从外摁进去的。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一半脸埋在土里，另一半还睁着眼。他们的衣服早已焦烂，皮肉发黑，但表情却奇异地安详，像在甜睡。

“这些都是剑宗弟子。”谢惊弦的声音发紧，“我认得其中几个。是当年被派来搜寻我的。后来就没了消息。”

苏逆没说话。他走到坑边，低头望去。那红光深处，似有无数道影子在游。它们像鱼，又像蛇，绕着一条极粗极长的暗色管道，缓缓盘旋。

“谢兄。”苏逆开口，声音极轻，“你说，这地火是青霞剑宗自己引来的。那他们可有说过，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

谢惊弦摇头：“没有人知道。剑宗把这里划为禁地，只说是古战场遗址。可我从没见过谁的骨，多得能铺满一整个山谷。”

“因为这里不是战场。”苏逆说，目光落在坑底那根暗色管道上，“是祭坑。剑宗用弟子的命，填这口坑。每年送进来的人，都成了管子里的油。火苗不灭，不是有火，是有人在烧。”

谢惊弦浑身一震，刚要说话，坑底的红光忽然一暗。

接着，一道极冷极硬的风，从两人身后撞来。

苏逆和谢惊弦同时转身。只见谷道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黑灰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个没有脸的人。

它就站在谷口的方向，身上穿着破旧的道袍，皮肤像被火烤过的纸。它没有手，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半透明的灰烟，与地面连在一起。只有那张脸，空荡荡的，白得像一面鼓。

“捉影人……”谢惊弦低声道。

苏逆的脸色也变了。这东西不该在这里。他分明看见它被锁魂针钉住，还被伪影引开了。可它现在站在他们身后，像等了很久。

“不。”苏逆忽然后退一步，“它不是捉影人。捉影人没有道袍。”

谢惊弦仔细一看，也发现了不对。这怪物身上穿的道袍，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袖口绣着一轮半缺的月。那是焚阳谷还是宗门驻地时，内门弟子的制式。

它是从谷里出来的。

“你们……”那无脸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个字都带着灰，“来……找我吗？”

他说完，那张空白的脸上，慢慢裂开一道缝。缝越张越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焦黑的牙。

而坑底，那无数游动的影子，像听到了召唤，齐齐朝上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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