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笛的高歌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五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合练《一天》。

前三个段落都顺下来了——钢琴从低音区慢慢展开，小提琴和大提琴接上来，长笛从弦乐上面飘出来，每一个段落之间的过渡都被陆知言和方一舟在这几周里反复改过，接缝的地方已经听不出明显的痕迹了。问题出在第四段。

长笛女孩在第四段有一个高音，要从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合奏上面飘出来，那个音在整首曲子里是最高的一个。她站在教室中间吹了第一遍——没上去。吹到那个音的时候气息忽然断了，长笛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就停了。她放下长笛低头看了看谱子，又举起来吹了第二遍——这次比第一遍好一些，音勉强上去了，但尾音抖了一下没稳住。她放下长笛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红，站在旁边的陆知言开口说了一句“再来一遍”，她点了点头又举起来吹了第三遍。第三遍还是没稳住，那个高音吹上去之后只撑了半拍就掉下来了。

长笛女孩把长笛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了一句“这个音太高了。我吹不了”。方一舟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翻了翻谱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要不把这个音往下挪半个音。长笛吹降半个音应该稳一些”。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往下挪半个音整段的和声就变了。钢琴和大提琴都要跟着改”。方一舟说“那改。总比她吹不上去好”。陆知言点了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长笛女孩旁边把谱子拿过来看了看，然后用铅笔在那个音旁边标注了一个降号，又在底下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改这”。长笛女孩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举起来试了一遍——降了半个音之后那个高音稳了很多，尾音也不再抖了。她吹完之后放下长笛说了一句“这样可以”。

但改完长笛的音之后，钢琴和大提琴的部分也要跟着改。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把第四段的和声重新理了一遍，把钢琴上原本跟长笛同一个音的那个和弦往下挪了半个音，方一舟在旁边把小提琴和大提琴的谱子也标了几处需要调的地方。两个人忙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把第四段的和声改顺。改完之后五个人从头合了一遍——从第一段的城市醒来一直到第四段的夜晚所有灯亮起来，中间没有再断。长笛女孩在第四段那个被降了半个音的高音上稳稳地吹上去了，尾音撑足了拍子才收住。合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小提琴女孩先开口说了一句“第四段比之前好听了一些。长笛那个音降下来之后和我们的弦乐更贴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点了点头说“之前那个音太高了，飘在上面接不住。降下来之后整段就接住了”。

那天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改过的第四段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长笛高音降半音。第四段和声改。五个人合完没有断。”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长笛女孩那个高音吹不上去，我们把它降了半个音。降下来之后整段都顺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那改完之后你们五个人合起来好听吗”。他点了点头说“好听。比之前好听”。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们在少年班又合了一遍《一天》。这一次五个人从头到尾走完了整首曲子，中间没有停也没有改。陆教授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听完了整首，然后站起来走到前面说了一句“可以了。开春展演就弹这首。大音乐厅的台子比这间教室大，你们到时候站位要重新排一下。钢琴放中间，弦乐和长笛站两侧”。五个人点了点头。

那天回家的路上陆知言坐在后座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陆教授说开春展演就弹《一天》。五个人一起。大音乐厅”。她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谱本上今天记的那些修改痕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她开口说了一句“那还有几个月可以练”，他抬起头来说“对。还有几个月。到时候方一舟也去。他拉小提琴”。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班教室拍的照片——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合完最后一段之后拍的一张合影，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拿着小提琴站在他旁边，小提琴女孩、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站在两侧。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五个人合完了。长笛那个高音降了半个音。陆教授说开春就弹这首”。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他现在写的曲子已经有五种乐器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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