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台子

十月的第二周，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接到了一个任务。

陆教授那天上课的时候把他单独叫到走廊里，靠在墙边跟他说了一件事——明年春天音乐学院要办一场面向全市的少儿音乐展演，规模比之前区里的少年作品展演大得多，地点在音乐学院的大音乐厅，台下能坐七八百人。陆教授说展演里有一个环节是少年班学员的作品展示，他想让陆知言写一首新曲子，让少年班的几个孩子一起弹，曲子形式不限，但要有钢琴、有弦乐、最好再加一两样别的乐器。他说完之后看着陆知言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写？”陆知言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能加方一舟吗？他写曲子也很好。”陆教授点了点头说“可以。你跟他一起写也行。这首曲子你们俩一起署名”。

那天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给方一舟打了电话。方一舟在电话那头听完了之后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音乐厅？七八百人？”陆知言说“对”。方一舟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得写一首大的”。陆知言说“我也这么想”。

接下来两周两个男孩隔一天见一次面，轮流在对方家里商量那首新曲子的框架。他们决定写一首有四个段落的曲子——第一段写城市刚醒来的样子，第二段写白天，第三段写傍晚，第四段写夜晚。每个段落用一种乐器当主奏：第一段用钢琴，第二段用弦乐，第三段用长笛，第四段所有乐器合在一起。陆知言负责写钢琴和长笛的部分，方一舟负责写弦乐和最后合奏的部分，中间过渡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写。他们把那首曲子暂定名为《一天》。

十月最后一周的周三陆知言把框架拿给陆教授看了。陆教授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画了四段结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结构可以。但你们得找人来弹弦乐和长笛。少年班里有学小提琴的、学大提琴的、学长笛的。你们去问问谁愿意来”。陆知言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第二天他在少年班的课间走到那几个学弦乐的孩子面前一个一个地问了一遍。一个学小提琴的女孩说愿意，一个学大提琴的男孩说愿意，一个学长笛的女孩说愿意。三个人都答应之后他站在教室前面把四个人——他自己、方一舟、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在每个人名字旁边标了负责的段落。那张纸后来被方一舟要走了，说要拿回去贴在谱本上。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合那首《一天》的钢琴和弦乐部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弹第一段，方一舟站在旁边用小提琴把第二段的弦乐部分试了一遍——他学小提琴的时间不长，拉得不算好，但音准和节奏都能听出来。两个人把第一段和第二段接在一起试了几遍，接缝的地方陆知言加了两小节过渡音，方一舟改了一个和弦的走向，到傍晚的时候已经能把前两段完整地走下来了。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甩了甩手腕说“拉琴比弹琴累”，陆知言坐在琴凳上笑了一下说“那你写弦乐的时候多写点简单的音”。方一舟想了想说“弦乐不能太简单。大音乐厅里弦乐太简单了会显得空”。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六陆知言带着那首《一天》的谱子去了少年班。他把小提琴女孩、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叫到一起，把各自的谱子发下去，然后坐在钢琴前面把整首曲子的框架弹了一遍给他们听。小提琴女孩听完之后指着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那个过渡的地方说了一句“这里长笛和钢琴要同时进来，我们得对一下拍子”。陆知言点了点头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数三拍”。长笛女孩把那段谱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段长笛的音有点高。我试试能不能吹上去”。她当场吹了一遍，吹到那个高音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第二遍调整了一下吹上去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了一句“可以。到时候多练几遍”。

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们五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合了一遍整首《一天》。这一次比之前分头练的时候好了很多——第一段钢琴从低音区慢慢展开像城市慢慢醒过来，第二段小提琴和大提琴接上来像白天开始了，第三段长笛从弦乐上面飘出来像傍晚的风，第四段所有乐器合在一起声音一下子厚了很多，像天黑了之后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合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陆知言在钢琴上弹了一个持续的低音，方一舟的小提琴和另外三个人的弦乐、长笛一起收在了同一个音上。弹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小提琴女孩先开口说了一句“最后一段合起来挺好听的”。方一舟把小提琴从肩膀上放下来，偏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这首比《山海》大”。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大音乐厅要写大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翻着谱本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五个人合了一遍《一天》。四个段落。最后一段所有乐器一起”。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首曲子什么时候正式弹”。他说“明年春天。音乐学院大音乐厅。七八百人”。她点了点头说“那还有几个月可以练”。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方一舟说这首可以当展演的开场曲”。她问了一句“为什么”，他说“因为早上是一天的开始。开场曲就是开始”。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整首《一天》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他弹了钢琴部分，小提琴女孩和长笛女孩在旁边合了各自的段落。陆教授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说“这首可以当开场。四个段落每个段落一种颜色，整首曲子从亮到暗再到亮”。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然后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方一舟小声说了一句“陆教授说可以当开场”，方一舟朝他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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