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小组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少年班春季展演在音乐学院的室内乐厅办了。

那天下午来了不少人，台下坐了将近两百个观众。陆知言他们五个排在第四个节目。上台之前小月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坐得笔直，手里攥着那份画了《小星星》的谱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音符。陆知言蹲在她面前开口说了一句“你那段练了很多遍了。不用看谱子也能弹”，小月点了点头但手没有松开。旁边那个男孩在走廊里来回走，被方一舟拉回来按在椅子上说“你走了很多圈了”，那个男孩坐在椅子上腿还在抖。

轮到他们的时候五个人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弹主旋律，小月坐在他左边，那个男孩坐在他右边，去年进来的女孩和男孩站在钢琴两侧。台下坐着两百来个人，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四排中间，小月的妈妈坐在第五排靠边。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朝四个人点了一下头。五个人同时开始弹。

开头的五个人合奏那段走得比排练的时候更整齐一些——小月和那个男孩弹主旋律，另外三个人弹简单的和弦和音阶。中间轮到小月单独弹的时候她从座位上微微直了直背，把手搭上琴键把《小星星》前三句弹了一遍，弹完之后朝陆知言看了一眼，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那个男孩接上去弹了《欢乐颂》开头。五个人一段一段往下走，走到最后五个人合那一段的时候整整齐齐地收在了同一个和弦上。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五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小月站在陆知言旁边，鞠躬的时候辫子甩到了前面，她直起身来的时候伸手把辫子拨到后面去，台下有几个家长笑了一下。

下台之后小月的妈妈从第五排走过来站在后台门口等着。小月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她妈妈蹲下来和她平齐，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旁边，开口问了一句“弹完了？”小月点了点头说“弹完了。没有错。陆知言朝我点头的时候我就弹”。她妈妈把她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陆知言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带她”。陆知言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说“她自己练的。练了很多遍”。

那天傍晚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合奏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春季展演。五个人。小月弹《小星星》没有错。”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小月弹完了。没有错。她妈妈说她练了很多遍”。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带他们累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累。但弹完了的时候挺好。他们弹对了比我弹对了还高兴”。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下学期还带吗”，他想了想说“带。下学期带他们写新的。不弹《小星星》了。写一段新的”。她问“什么新的”，他说“还没想好。但得比这次难一点。他们练了这么久不能老是弹《小星星》”。

三月中的那个周末小月来家里的时候陆知言给了她一张新的谱纸——上面画了一段很短的新旋律，只有五六句，比《小星星》难一点但不算太难。他把谱纸递给她说“下学期我们弹这首。你先回去练。不会的问我”。小月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坐在琴凳上试着弹了一遍——第一遍有点卡，第二遍顺了一些。弹完之后她偏头看着他说“这首比《小星星》难”，他点了点头说“对。难一点。但你能弹”。她点了点头把谱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小月走了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写的短曲子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给小月写的新曲子。下学期弹。”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我给她写了一首新的。比《小星星》难一点。她说能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下学期你们五个人弹这个？”他想了想说“对。五个人一起弹。她弹主旋律。其他人弹伴奏”。她点了点头说“那你这首曲子写得好不好”，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写得简单。但比《小星星》好听”。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小月坐在琴凳上弹那首新曲子，陆知言坐在旁边听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三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给小月写了一首新的。比《小星星》难一点。下学期五个人一起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曲子的时候会想着别人能弹到什么程度。以前只想着自己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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