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音乐的人

四月的第二个周一，陆知言在初中的班上接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请求。

课间的时候坐在他后面的一个男生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陆知言，你是不是会写曲子”，他点了点头说“会。怎么了”。那个男生叫赵一鸣，圆脸，平时不怎么说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搓了搓手然后说“我奶奶下个月过生日。八十大寿。家里人想弄点什么给她。我姑姑说让我弹个琴唱个歌，但我弹得特别烂。你上次文化节弹的那个挺好听的。你能不能帮我写一首。简单的。我能弹的。我练一个月应该能练下来那种”。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弹什么”，赵一鸣说“就会一点。小星星水平。左手能按几个简单的和弦”。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你把你弹得最熟的几个和弦写给我。我回去看看能不能写”。

那天下午赵一鸣拿了一张纸条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和弦的名字，大部分是C、G、Am、F这些基础的。陆知言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放学回家之后坐在琴房里把那几个和弦按了一遍，按完之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开始画。他写得很慢——和给小月写的那首不一样，赵一鸣是初中生，能弹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但左手按和弦的水平大概也就比初学者强一点。他用了C、G、Am、F四个和弦来回转，旋律写得简单但不太单调，中间加了几处重复，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比实际难度要高一些。

第二天他把谱子带给赵一鸣看了看。赵一鸣接过去翻了翻然后皱了一下眉头说“这个看起来好复杂”，陆知言说“看着复杂。弹起来不难。和弦都是你写给我的那几个。旋律你右手弹。左手按和弦。慢慢练能练下来”。赵一鸣把谱子折好塞进书包里说“那我回去试试”。

那之后赵一鸣每天课间都会过来问一两个问题——有时候是“这个和弦怎么按”，有时候是“这个节奏对不对”。陆知言在课桌上用手指比划着给他讲，讲完之后赵一鸣回座位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练。过了一周赵一鸣把谱子拿回来给他看——上面被他用铅笔标注了好多地方，有的地方写了“这里老按错”，有的地方写了“这里快了”。陆知言看了看那些标注，然后把其中两个和弦改简单了一些，又在一处节奏容易乱的地方加了一条线标注“等一拍”。改完之后他把谱子还给赵一鸣说“再练一周应该能弹下来”。

四月中的那个周末赵一鸣来家里了一趟。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页谱子，进门之后站在琴房门口有点不敢进去。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朝他招了招手说“进来。弹一遍我听听”。赵一鸣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把手搭上琴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左手按错了一个和弦，他停下来重新来了一遍。第二遍弹到中间的时候节奏慢了一点但没按错，整首曲子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陆知言。陆知言坐在旁边说“比上周好。中间那段再稳一点就能上台了”。赵一鸣点了点头说“我回去再练”。

五月第一个周末赵一鸣奶奶的八十大寿在城东一家饭店办了。陆知言没有去，但那天晚上赵一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段手机录的视频，赵一鸣坐在饭店包间里一架电子琴前面弹了那首曲子，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小。弹完之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视频最后赵一鸣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弹完了。我奶奶说挺好听的。谢谢你”。陆知言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弹得挺好的。没按错”。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赵一鸣在课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我奶奶把那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了。我姑姑说以后家里有人过生日都让我弹”。陆知言坐在椅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得再学几首”。赵一鸣说“你以后还能帮我写吗”，陆知言想了想说“能。但下次你得自己写。我教你。你弹得烂但你不聋。自己能听出来对不对”。赵一鸣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试试”。

那天晚上陆知言回到家之后坐在琴房里把给赵一鸣写的那首曲子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给赵一鸣奶奶写的生日曲子。他弹完了。他奶奶说好听。”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赵一鸣昨天在他奶奶生日上弹了我给他写的曲子。他奶奶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赵一鸣高兴吗”，他想了想说“高兴。他说以后家里有人过生日都让他弹。但他得自己学写。我教他”。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前教小月画音符。现在教赵一鸣写曲子。教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对。小月还小。赵一鸣大了。大了可以自己写”。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赵一鸣发来的视频截图——赵一鸣坐在饭店包间里弹琴，旁边围着一圈人，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他旁边。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五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给班上同学写了首生日曲子。那个同学在他奶奶八十大寿上弹了。奶奶说好听”。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曲子给别人弹。别人弹完了高兴。他也高兴”。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