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在长安，小年是个大日子。百姓祭灶，供糖瓜，甜了灶王爷的嘴，让他在天上说好话，来年顺当。这些杨旷从杨广的记忆里知道，但没见过。宫里不祭灶，有专门的太监管，皇帝不操心这些事。不操心的皇帝摸不到底细，当不好家。他得去看看。

"朕要出宫。"他跟陈丽华说。

"今天小年，街上人多，不安全。"

"不安全也要去。不知道百姓怎么过年，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穿什么？"

"便服。"

"太薄了，今天冷，穿厚点。"

"穿厚了像富人，百姓不跟你说话。穿得像穷人，百姓才跟你说话。"

"穷人也不跟陌生人说话。"

"穷人跟穷人说话，朕像穷人就行。"

"陛下什么时候成了穷人了？"

"朕一直穷。前世穷，这辈子富了，不惯，还是觉得穷，穷踏实。"

陈丽华又听到了"前世"。她不问，攒着，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拿出来一条条对。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棉背心，灰的，薄，不显，贴身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凉的，她手指尖常年凉，冬天更凉，碰一下像被冰粒戳了一下。他穿上了，不穿她生气，她生气不打不骂，只笑，笑得他心里发毛。这个循环他认了。

他出了宫去东市。东市小年人多，比平时多三倍，都在买年货。卖糖瓜的摊子前排了长队，从市头排到市尾，拐弯又排了半条街。百姓不嫌长，因为小年一年一次，排队买糖瓜祭灶，是希望来年好。

杨旷看着心里沉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来年不好。宇文化及在造重甲，甲是杀人的，刀比糖瓜硬，灶王爷说好话也没用。但他不会让刀落到百姓头上，他正在练兵，兵破甲，甲断了百姓就安全。安全是他给的，不是灶王爷给的。

他走到一个卖糖瓜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还在卖，不卖没钱吃饭。

"多少钱？"

老头打量了一下他。杨旷今日穿了灰布袍，旧但干净，腰间没系玉佩没挂香囊，一身打扮跟东市里摆摊卖柴的没什么两样。但他站姿不一样，肩平背直，两条腿像钉子钉在地上，当过兵的人才有的站法，藏不住。老头看不出站法，只看出穷人但体面。"三文一包。"

三文贵了，一个月前两文，涨了一文。一文不多，但对穷人来说是一顿粥。

"今年糖瓜涨了。"

"涨了。"老头叹口气，"米也涨了，一个月前斗米四十文，现在六十文，本钱不够不涨不行。不涨亏本，亏了本谁还做买卖，喝西北风去？"

六十文一斗。杨旷心里记了一笔。平价粮铺的米三十五文一斗，但每天只放一百石，一早就排完了，排完了没了，只能来东市买六十文的。一百石不够，长安近百万人口一天要消耗约六百石，一百石只是六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人能买到平价粮，剩下的买贵的。

"平价粮铺你去买过吗？"

"去过，排了一早上排到了说没了，第二天又来又排。买到了三十五文便宜，但只准买一斗，不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每天一百石不够，得加。加到多少？至少三百石，够一半人买，市价就不得不降。杨旷在心里记了：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

他买了两包糖瓜，六文，给了老头。老头找他四文，他没收。

"拿着，过年了，多了两文你多吃碗粥。"

老头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两文钱，是因为一个穷人对另一个穷人多给了两文，是"我也穷但我想帮你"，是穷过的人才知道两文的重量。

杨旷转身走了，心里又沉了。两文对一个卖糖瓜的老头是两碗粥。粮贵是因为去年征辽东，三十万人去了辽东没人种地，粮少了就贵。是杨广的罪，他来还。开平价粮铺，一百石不够，得加。

他想到了办法：不从太仓出，从内仓出。内仓是皇帝的私仓，存御用粮，约五万石，拿出三万石添给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一天，够撑一百天，撑到春耕新粮下来，粮价就降了。拿皇帝的私仓添进去，苏威不会反对，因为不用动太仓，太仓的账不乱，裴矩查账不受影响。

但拿了内仓的粮，杨旷自己吃什么？不吃。他不饿。

回到宫里，陈丽华在门口等着。她换了家常棉袍，靛青色，领口翻出一圈白绒，衬得脸白，脸白到能看见鬓角一根细血管透出来的青。手里端着热饭，碗上盖着碟子，热气从碟子缝里冒出来绕着她的手腕转。

"不吃。"

"不行。"

"朕在东市看到一个卖糖瓜的老头，六文钱两包糖瓜他找朕四文朕没收，他眼眶红了。两文钱是两碗粥，百姓吃不饱。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

"太仓不够。"她说，直接不绕，因为知道苏威会这么说。

"不从太仓出，从内仓出。"

"内仓是陛下的，"

"朕的就是百姓的。百姓的朕替他们管，现在拿出来，添入平价粮铺。"

她看了他三息，在心里算。她算数的时候眉心会微微拧一下，拧出一条竖纹，纹浅，像宣纸上一道折痕，算完了松了，纹就没了。内仓五万石，拿三万石出来，三百石一天，够一百天，撑到春耕。

"够了。一百天够撑到春耕，新粮下来粮价就降了。"

"但一百天不够呢？"

"一百天够。"她算过。"三万石三百石一天，一百天，内仓还剩两万石，够宫里三百人吃二十年。"

"二十年朕老了。"

"陛下说笑了。"

"没说，四十三了。前世退伍了，退伍没事干，到了这儿当皇帝，比当兵累，但有意思，有意思是因为能帮人。帮了卖糖瓜的老头两碗粥。"

他坐下来，她端来一碗热面，冒着白气。他吃了。热从嘴到胃，胃暖了，人也跟着暖了。暖了，就好了。

吃完她说："陛下，妾身跟您一起去看。下次出宫妾身也去，看账看了几个月，纸上的数不如人真。妾身也得看，看了才知道账上的数是人，人不是数。"

"好。朕让人做两件灰布袍，一件朕的一件你的。"

"妾身不是穷人。"

"你不是但你穿得像，像就行。"

"陛下说笑了。"

"没说。"说了也不算，算了做。明天让老仆去做两件灰布袍，一起去，去看百姓怎么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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