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吴九

从尘垢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三人顺着密道回到城守府，小石头还在密室里守着。看到他们回来，小石头松了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苏衍问。

"先遣军增兵了。"小石头说，"昨天晚上，又来了两千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修为很高。"

苏衍和吴九对视了一眼。

"苏玄的援军到了。"吴九说。

"他们什么时候攻城？"

"说是今天。"小石头说，"天一亮就总攻。"

苏衍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城外，密密麻麻的帐篷连成一片，至少有三千人。清浊灯的淡蓝色光芒把整个营地照得通明。在营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光芒直冲云霄。

"清浊大阵。"吴九的脸色很难看，"他们布了完整的清浊大阵。这一次，是真的要屠城了。"

"我们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百。"小石头说，"而且大部分都受了伤。"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百人对三千人，还有一个半帝境中期的苏玄。这仗，没法打。

"突围吧。"姜晚说，"趁现在还没攻城，从密道走。"

"走不了。"吴九说，"密道的出口在天晶矿，苏玄肯定派人守了。而且，清浊大阵已经把整座城罩住了，浊气出不去，清气也进不来。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苏衍没有作声。

他看着窗外的营地，左脸的斑纹在隐隐发烫。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

"只有我能帮你报仇。"

"用我的力量，你就能杀光他们。"

"三万年的等待，该结束了。"

苏衍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个办法。"吴九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

"补天九剑。"吴九说，"最后一式，补天。"

苏衍皱眉。"补天九剑？你不是说你的修为尽失了吗？"

"是尽失了。"吴九说，"但最后一式不需要修为。它需要的是命。"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引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发出超越境界的一击。"吴九的声音很平静，"这一招，能伤到半帝境。"

"你要……"苏衍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杀了苏玄。"吴九说，"至少，要重创他。只有这样，你们才有机会突围。"

"不行！"苏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不让你去！"

"苏衍。"吴九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三百年前，我就该死了。是苏衡救了我，让我活到现在。这三百年，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你。现在，到了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吴九拍了拍他的手，"你是苏家最后的希望。你不能死在这里。"

苏衍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姜晚走过来，轻声说："吴九前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吴九笑了笑，"清浊大阵罩着全城，你们的浊气用不出来。我的修为尽失，也打不过苏玄。只有补天一式，能破开这个局。"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苏衍。

"这是补天九剑的剑谱。"吴九说，"我研究了三百年，只学会了前八式。最后一式，我一直不敢用。今天，终于能用了。"

苏衍接过剑谱，手在发抖。

"吴九……"

"别婆婆妈妈的。"吴九说，"记住，我死了之后，你要带着大家突围。往南走，去垢都。那里有垢土会的人，会接应你们。"

"垢都？"

"对。"吴九说，"苏衡当年安排好了后路。垢都的垢土会，是苏家的盟友。到了那里，找一个叫楚烈的人。他会帮你。"

苏衍攥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吴九已经决定了。

这个瘸腿的老人，守了他三百年。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吴九就在他身边。教他读书，教他练武，教他怎么在浊渊里活下去。

现在，这个老人要为他死了。

"吴九。"苏衍的声音很哑，"你真的是镇界境巅峰？"

吴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衍说，"你每次出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你知道太多秘密了。"

"是啊。"吴九叹了口气，"三百年前，我是镇界境巅峰。苏家的护院统领，苏衡的左膀右臂。苏家灭门那一夜，我被苏玄一掌打成重伤，修为尽失。要不是苏衡把我推下密道，我早就死了。"

"所以你才守了我三百年？"

"对。"吴九说，"苏衡救了我的命，我要替他守着你。这三百年，我每天都在研究补天九剑，研究怎么才能恢复修为。但我失败了。修为尽失就是尽失，没有办法恢复。"

他看着苏衍，眼神很温柔。

"不过，能看到你长大，能看到你成为苏家的家主，我这三百年，值了。"

苏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别过头，不让吴九看到。

"傻孩子。"吴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我活了三百多岁，够本了。"

城外，传来了号角声。

攻城开始了。

"走。"吴九站起来，拿起墙角的一把铁剑，"我去会会苏玄。你们从密道走。"

"我不走。"苏衍说。

"你必须走。"吴九的脸色沉了下来，"苏衍，你是苏家的家主。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死了，苏家就真的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吴九说，"这是命令。"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衍。"

"嗯？"

"为苏家报仇。"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衍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剑谱，眼泪无声地落下。

姜晚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别让吴九前辈白死。"

苏衍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走。"

三人带着小石头，往密道的方向走。

但密道的入口，已经被先遣军的士兵堵住了。

"不好。"姜晚说，"他们发现密道了。"

"杀出去。"苏衍说。

他左脸的斑纹开始发光，灰色的浊气从他体内涌出。清浊大阵的光芒压在他身上，但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拳砸在领头的士兵胸口，那士兵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再动弹。

"跟我走！"苏衍喊道。

四人冲进战团，往城门的方向杀。

城外，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守军在城墙上拼死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城墙已经被攻破了好几处。先遣军的士兵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守军节节败退。

一个守军被三个士兵围住，他挥剑砍倒一个，但背后被另一个刺了一剑。他倒在地上，还在挥剑，直到被乱刀砍死。

另一个守军抱着一个先遣军士兵，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两人摔在地上，都不再动弹。

苏衍四人在乱军中穿行，往南门杀。

小石头举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士兵。他的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跟在苏衍身后。

姜晚用银针偷袭，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士兵的穴位上。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只蝴蝶，在乱军中穿梭。

苏衍走在最前面，左脸的斑纹亮着，一拳一个。他的拳头裹着灰色的浊气，所过之处，士兵纷纷倒飞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南门的城楼上。

苏玄。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战斗，眼神冷漠。

"苏衍。"苏玄的声音传遍了全城，"你逃不掉的。"

苏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苏玄！"

就在这时，一个瘸腿的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吴九。

他手里握着铁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浊气，也不是清气，而是一种苏衍从未见过的颜色。

"补天九剑，第九式。"吴九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补天！"

铁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的轨迹。

但这一剑，又很快。

快到苏玄都来不及躲闪。

铁剑刺入了苏玄的胸口。

"噗。"

苏玄低头，看着胸口的铁剑，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你……"

"苏玄。"吴九抬起头，看着他，"三百年了，这一剑，我等了三百年。"

灰色的浊气从苏玄的伤口涌出，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会……"

"补天九剑，最后一式。"吴九说，"以命换命。你以为，我这三百年白活了？"

苏玄的身体开始透明。

灰色的浊气从他体内不断涌出，他的身影在变淡。

"不……"苏玄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死……天帝还需要我……"

"天帝？"吴九冷笑，"天帝就是个骗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苏玄的身体越来越淡。

然后，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弟弟……"苏玄看着苏衍的方向，"快走……"

说完，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灰色的浊气在空中翻涌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城楼上，只剩下吴九一个人。

他拄着铁剑，站在城楼上，身体在发抖。

"吴九！"苏衍冲过去，爬上城楼。

吴九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孩子……"

他的身体开始倒下去。

苏衍冲过去，接住他。

吴九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看着苏衍。

"孩子……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塞进苏衍手里。

那是补天九剑的剑谱。

和之前那本一样。

"剑谱……你已经有了。"吴九笑了笑，"但这本，是我亲手抄的。上面有我的注解。"

苏衍握着剑谱，眼泪无声地落下。

"吴九……你别死……"

"傻孩子。"吴九的声音越来越弱，"人总有一死。我能死在今天，能为你死，我知足了。"

他看着天空，灰色的天，九块天阙悬浮在上面。

"苏衡……我来见你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苏衍抱着吴九的尸体，跪在城楼上。

眼泪无声地落下，滴在吴九的脸上。

周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左脸的斑纹在剧烈地跳动。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灰色的浊气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清浊大阵的光芒，在这股力量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咔嚓。"

清浊大阵，碎了。

苏衍抱着吴九的尸体，站在城楼上。

他的眼睛，变成了灰色。

但这一次，他没有失控。

他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突破了。

执道境初期。

在悲愤中，他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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