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玄机子收徒

天光刚亮，雪就停了。

门外那双脚停在门槛外，不动。林墨一夜没怎么睡实，怀里铜炉贴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把断梁顶着门，坐在供桌后，眼睛盯着门缝外那一片白。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关外一直延伸到庙门口，很深，很齐整。旁边没有第二行，来人只一行，没有伴。

「开门。」

那声音又老又干，没什么火气，却让他后颈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不是凶，是平淡——说「开门」的人，心里笃定门会开。

林墨没有动。

「不开也行。」那声音顿一下，「你眉心那块胎记，昨夜里亮得关外都能看见。你再躲，躲的是你自己。老道走了一整夜，可不是专门来看你躲的。」

他手指一紧，铜炉硌在肋骨上，硌得生疼。慢慢地，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也跟着进来一个老人。

白发，白眉，脸却不是老人该有的那种枯槁——皮相看着有多老，那双眼睛就有多利。一身灰布长袍，腰上系麻绳，手里拄竹杖，杖头嵌着一块黑石头，石头里星星在转。

林墨往后退了半步。

灰衣裳。

老人愣一下，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周家小子教你的？衣影族穿灰衣裳，老道也穿灰衣裳。这天下穿灰的人多了去了，可不能一竿子全打死。」

他报了名号：「老道玄机子，云游到这儿，不为化缘，不为捉妖，是专门为你来的。」

林墨把棉袄往怀里紧了紧：「为我？」

「就是为你。」玄机子用竹杖点了他眉心一下。杖头黑石亮了，胎记烫一瞬，又很快平息。老人眼底亮一下，又暗下去。

「你是。」他说。

「我是……啥呀？」

「你是该在这座庙里活下来的那个。」玄机子收了竹杖，目光扫过石台，扫过地上狼毛，又扫过林墨怀里鼓出来的那一团，「道古炉也在你手里了？那阵狼烟也是你放的？」

林墨下意识把棉袄按紧：「你咋知道的？」

「炉子在，墓才活。墓活了，狼才退，烟才能直直升上去。」玄机子没追问细节，「你娘白霜，老道认得。她把你留在这个地方，可不是为了让你饿死冻死，是图你——」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是图你活着。」

林墨喉咙发紧：「你……真认识我娘？」

「见过。」玄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一半递过来，「她走之前，托人给老道带过一句话——『要是墨哥儿还在那座破庙里，请玄机子收下他。』老道那时候远在昆仑，收到信就赶回来。还是迟了半步，只赶上给你娘上最后一炷香。」

林墨没接那块饼，只盯着老人看：「我凭啥信你？」

玄机子也不恼，把饼收回去，自己咬一口，慢慢嚼：「凭你不信也得信。衣影族的风已经吹到关外了，周伯那样的人护不住你。你眉心那只眼睛，昨夜里亮了一次，就会亮第二次、第三次——亮一次，他们就近一步。你放出去的那柱烟，关外的人看见了，衣影族的人也看见了。」

林墨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问「他们是谁」。

「穿灰衣裳的人里头，最坏的那一批。」玄机子叹口气，他还没问，老人先答，「你娘让你别信穿灰衣裳的，这话对。可老道虽然也穿灰，这颗心不一样。你要是跟着老道学点本事，至少下一回不会把铜炉往狼嘴里瞎塞。」

林墨嘴角抽了抽，想起昨夜那一幕，脸上有点发烫。

「我不走。」他说，声音发紧，「我娘埋在后山呢，我得守着她。」

玄机子点点头：「可以。守着也不必离开这座庙。老道也不带你远走，就在附近搭个草庐，每天过来教你识字、吐纳、识火。你怀里那只炉子，老道教你怎么用，免得你再烧出一柱钉天的烟，把不该招的东西全招来。」

林墨沉默了很久，久到玄机子把那半块饼吃完，又喝一口葫芦里的水。

「你……想要啥？」林墨问。

「老道不要你谢。」玄机子拄着竹杖转到门口，又停住，「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在你能自保之前，先别往庙下面那扇门去。」

林墨脊背一凉：「你也知道下面有门？」

「知道。」老人没有回头，「那扇门后面睡着的东西，你如今见了，装不下。就算装下了，也不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命能扛得住的。」

雪光从门口铺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忽然问：「你说我『是』——我是啥？像谁？」

玄机子这次停得更久。

风把庙角枯草吹得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吐出两个字，轻，几乎听不见：

「黄飞虎。」

林墨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歪了歪头：「……谁？」

「以后你会知道。」玄机子踏出门槛，竹杖点在雪地里，「从明天开始，卯时到石台前来。迟到一次，罚抄一遍《火经》。墨哥儿——」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林墨鼻子一下子酸了——那一声「墨哥儿」太熟，熟得他差点抬手去摸后山。

「——别再一个人往火里闯了。火能救你，也能烧了你。」

那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着，只有一行，一直延伸到关外白茫茫的尽头。林墨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铜炉，炉身冰凉，「道」字古拙厚重。他把铜炉放在供桌上，对着后山方向磕了一个头。

「娘。」声音很小很小，「好像……有人来管我了。」

铜炉没有回应。可眉心胎记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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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走后，林墨又去后山母亲坟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把老人说的话一句句在心里过：黄飞虎、活墓、火经、卯时。每一个词都陌生。路他不太信。母亲他信。母亲叫玄机子来，母亲不会错。

回到庙里，他照老人教的法子试了一次呼吸：吸三下，停三下，吐三下。胸口发热，一股极细的火在血脉里走。那热走不到一尺就散了，可散之前，他清清楚楚感到眉心胎记和道古炉同时温了一下，三样东西本来就是一脉。

午后，他去村边还周伯的碗。周伯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问：「昨夜里那阵烟，是你放的？」

林墨点了点头。

周伯脸色白一瞬，又很快恢复平常：「别认啊。谁问都别认。官差要是来了，就说狼叼了柴火，自己烧起来的。」

林墨捧着空碗，手指抠着碗沿：「官差……也会来吗？」

「那烟直成那样，钉在天上，来不来谁知道。」周伯塞给他两个窝头，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藏起来慢慢吃。还有——」他犹豫一下，往关外扫了一眼，「你娘当年，也是在这座庙里的。你就生在供桌底下。生你那一年，这庙就塌了一角，底下有什么翻了个身。」

林墨手一抖，窝头差点掉地上。

周伯没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有话，最后只摆摆手，转身走了。林墨站在风里，把那些话跟昨夜地下那扇门、那道呼吸放在一起想，越想越沉。他才四岁，先扛住两个窝头、一座庙、一只古炉。明天卯时，还有人要来。

夜里，他把两个窝头藏进供桌底下的干草里，打算省着吃。玄机子说卯时来，他寅时就醒了，把石台周围的灰扫干净，把道古炉放在正中间，炉口对着东方，等一个还没升起来的太阳。他不知道这个姿势对不对，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压住心里那团乱麻。

卯时还没到，关外先传来清越的竹杖声，一下，一下，踏在雪地上，也踏在他心跳上。林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冷风扑面，白发老人已经站在庙门前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供桌底下多出来的那堆干草——干草铺得比一个人睡还宽出半幅，预留了个空位。

「心思倒挺细。」玄机子难得说一句软和话，「从今天起，你叫老道一声师父。叫一声，又不会少块肉。」

林墨嘴唇动了两下，很低很低唤了一声：「师父。」

老人点点头，杖头黑石亮一下又灭：「好。第一课，先教你认火。火分三种：人间火，炉中火，眉心火。你昨夜里放的是炉中火——能烧狼，也烧命。往后，别随随便便就烧。眉心火更不能随便亮。你昨夜里那一下，关外都看得见。看得见，就会有人来找你。记住了——能捂住就捂住，能压住就压住。炉子可以亮，额头不要轻易亮。亮一次，灰衣就近一步。」

林墨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还有。」玄机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焦黄色的符纸，纸边上糊着一层黑，火舔过一道边，「这是焦符。老道烧过一眼，还剩一半灵性。你贴身藏着。有事的时候，按符上的字做——字不多，就三句：守庙，等我，勿信兵。」

林墨摸了摸符纸边：「勿信兵……啥意思呀？」

「官面上的人，也可能是灰衣换了皮。」玄机子把符纸塞进他怀里，「守着这座庙等我。等的是这座庙，不是什么关道、什么驿站，更不是谁喊你一声『妖童』你就跟着下山。」

林墨把焦符按进棉袄最里层，跟道古炉、小石头并排放着。三样东西贴着胸口，一凉、一温、一焦。

「师父，」他忽然问，声音很小，「黄飞虎到底是谁呀？」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说：「卯时先练吐纳。今天只学呼吸，不学亮额。亮额的本事，等你分得清三种火了再说。分不清的话，就烧了你自己。」

林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他不贪心点亮什么，他只要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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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走后，他照教的吐纳法子又练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出一息热气。那些热气走到膝盖就散了，可他已经觉得满意。他把「火经」两个字记在心里——虽然还没见过那本书，可早晚要抄、要读、要弄明白人间火、炉中火、眉心火到底怎么分。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把供桌底下收拾得更干爽些，破门用草绳又缠紧几道，道古炉用破布包好，只留出炉口那一线气孔。他坐在石台前，回想昨夜狼群扑进来那一瞬——怕、护住炉子、把炉塞进狼嘴、烟一下子涌出来。每一步都刻在骨头里。记得越牢，下一回就不至于把命赌在胡乱一塞上。

黄昏时，玄机子没有再出现。周伯托人捎来一小捆柴，柴上系着红绳子，是村里给孤儿过年时才会有的讲究。他把那捆柴堆在门后，没舍得烧，只当是一桩人情：这人间还看着他，不全是阴影。

他摸出那张焦符，对着光翻来覆去看。符上三句字迹焦黑：「守庙。等我。勿信兵。」重新塞回怀里，又摸了摸眉心——胎记很平静，没有亮起来。

「捂着。」他对自己说，「能捂就捂着。」

夜里，风又从关外灌进来。铁链声远远的，从梦里传来。林墨躺在供桌底下，怀里炉子、石头、焦符三样并排放着。他第一次对明天有了一点盼头——卯时有师父，有呼吸可以练，有火可以认。

焦符贴在胸口上，比铁链还要重。

半夜里他迷糊醒过一次。门外雪地里有极轻的脚步——不是竹杖，是软鞋底，踩两下又停了，犹豫进不进门。

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那脚步没再响。

「谁呀？」他极小声问了一句。

外头只有风。

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重新闭上眼。怀里三样东西贴着心口。明天卯时还有课。课之前，要是有人来——是粥，是柴，还是关外吹来的灰——他都得先捂住额，再开门。

额上那块胎记，静静的，还没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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