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兄弟情谊

玄机子说卯时来，林墨卯时之前就醒了。

他坐在石台前，把道古炉放在纹路正中央，照师父教的法子呼吸——一口气吸到丹田，停三息，再慢慢吐出来。吐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落在炉口边上，竟然不散，叫炉口吸进去了。炉身温热，「道」字上的笔画活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昨夜门外那两下童步，到底是谁，他还没想明白。

庙外头忽然有人喊：「喂——！里头有没有活人啊？」

那声音是个小孩，哑哑的，喊惯了街。林墨赶紧把炉子藏好，走过去开门。门外蹲着个男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脸比他还脏，头发上结着草屑，手里拎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草根。

「你是谁呀？」林墨问，手还按在门框上。

男孩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瘦得更厉害，一双眼睛倒亮晶晶的：「我叫阿坤。周伯说破庙里有个小崽子会放狼烟，我过来瞧瞧——是你放的？」

林墨警惕地堵在门口，没答。

「哎，我不是说了嘛，阿坤。」男孩把草根叼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镇东头那个铁匠捡的我，后来嫌我偷他铁渣，把我撵出来了。周伯说这儿有个比我还惨的，让我过来作伴。你这儿……还管饭不？」

「我不需要人作伴。」

「你需要。」阿坤从背后摸出半个烤得硬邦邦的饼，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跟我讲讲狼烟的事儿，这饼就分你一半。到底真的假的？你真放烟了？」

林墨盯着那块饼，喉结动了一下。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真的。」

「那你讲呗。」阿坤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他。

林墨就把昨夜的事情简化了说——狼群、烟、铜炉，把地下那扇门和炉子里那张脸略过去了。阿坤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草根掉在雪地里都没察觉。

「你行啊你！」阿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林墨踉跄一步，「比我偷铁渣强多了！这样吧——你教我放烟，我把饼分你。往后我护着你，你护着我，咱俩就是兄弟了。」

「兄弟？」林墨愣了一下。

「对！」阿坤把饼掰开，大的一半塞进林墨手里，「我原先也有个哥，后来死了。你要是乐意呢，叫我一声坤哥，我叫你墨弟。咱俩在这破地方，总比一个人强吧。一个人夜里听见什么响动，连个害怕的人都说不上话。」

林墨接过饼，硬邦邦硌牙，可闻着真香。他咬一口，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坤哥。」

阿坤嘴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这就对了嘛！」

两个孩子在庙门槛上并排坐着啃饼。太阳从东边爬上来，照得满地雪白晃晃刺眼。阿坤忽然指着林墨的额头：「你这儿……有个印子？」

林墨下意识抬手去遮：「胎记。」

「不对。」阿坤皱起眉头，拼命从脑子里挖什么，「不是胎记……是一只眼睛。闭着的眼睛。我好像在……」

他卡住了。眼底那点亮光一下子散了，换成一脸茫然。

林墨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没追问，只看着他。

「哪儿？」阿坤自己挠了挠头，「我……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奇怪……就刚才那一瞬间，跟做梦一样，又好像真见过。」

林墨没有再追问。阿坤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让他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饼带来的。

「你以前住哪儿？」他换了个话头。

「关外驿站。」阿坤咬一口饼，嚼了两下才说，「我爹是马夫，我妈是厨娘。有一夜里来了一帮穿灰衣裳的客人，来了就不走，在驿站里住下了。第二天夜里起了火，我爹把我从窗户扔出去，他自己没出来。我妈……也没出来。周伯说那是衣影族。我哪儿知道什么族不族的——我只知道灰衣裳。我爹最后推我那一把，他手背上也有一道衣纹印子。后来我才听人说，那个东西叫‘衣纹’。」

两个孩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铁锈气味。林墨把小拇指伸出去：「拉钩。」

阿坤愣了愣，噗嗤笑出来：「哎哟，娘们兮兮的。」可他还是伸出小拇指，跟林墨勾在一起。

「不管衣影族来不来，」林墨认真盯着他，「咱俩都不能先卖对方。」

「卖个屁！」阿坤用力勾一下他的手指，「要卖也是卖别人啊！」

远处传来竹杖点地的笃笃声。玄机子从雪路那一头现出身形，远远看见门槛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脚步顿一下，目光在阿坤脸上多停了半息。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又吞回去。

「墨哥儿。」他走到近前，「这位是？」

「阿坤，我……兄弟。」林墨第一次说这两个字，舌头有点笨。

玄机子打量了阿坤几眼，问他：「你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阿坤摇摇头：「就叫阿坤。周伯给起的。」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对林墨道：「卯时到了，开始吧。你兄弟可以在旁边看着，但不许捣乱。」

阿坤立刻举手：「我不捣乱！我帮墨弟看着门口，有人来了我就喊！」

玄机子开始教吐纳，让林墨意守丹田，舌头抵住上颚，呼吸跟丝线一样又细又长。阿坤还真就蹲在门口，一条瘦瘦小小的门神。林墨闭眼一呼一吸，眉心胎记随着吐纳一会儿温热一会儿清凉，道古炉搁在膝盖上，轻得什么都没有。吐纳到第七个周天，他竟然觉得冻裂的手背没那么疼了，一线极细的热气在血脉里慢慢走。

一个时辰后，玄机子收功起身，留下三个字：「明日继续。」又补一句，「饼别吃太多硬的，伤胃。明天老道带热粥过来。焦符贴身收好了。额头上那块，别轻易给人看。」

「我知道。」林墨说。

「知道就好。」

等老人走远了，阿坤凑过来，压低嗓门问：「你师父……厉害不厉害啊？说庙底下有扇门……你信不信？」

「不知道厉不厉害。」林墨老老实实回答，「他说门后面睡着啥，我现在还不能去看。」

「那我也不去。」阿坤拍了拍胸脯，「咱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长大了，那些灰衣裳的要是来了，咱们一块儿放烟烧他们！」

林墨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很快收住——他还不怎么习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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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两个孩子在供桌底下并排躺着。阿坤呼噜打得震天响，林墨却睁着眼，望着梁木缝里漏进来的星光。他摸了摸眉心，胎记很平静；把手心贴在道古炉上，炉子也很平静；棉袄里那枚小石头温温的，第三颗心跳。焦符贴着胸口，三句话三条小刺：守庙，等我，勿信兵。

在一片平静里，他想起玄机子说的「黄飞虎」，又想起阿坤说的「闭着的眼睛」。三件事搁一块儿，他还理不顺。

阿坤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两个字：

「……墨弟。」

林墨闭上眼睛。这一夜，他睡得比这些天来任何一夜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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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玄机子果然又来了，带着热粥和两个土碗。看见阿坤也在，老人只多看半眼，没有赶人。粥里漂着油星子，林墨喝第一口差点烫着，阿坤吸溜吸溜喝得飞快，一连喊了三声「香」。

「墨哥儿。」玄机子教完一轮吐纳之后说，声音放慢了，「你这个兄弟根骨平平常常，不过心思正，可以陪着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要是哪天说梦话的时候，提到了‘眼睛’或者‘虎’，你就来告诉老道。」

林墨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把话咽回去。老人已经拄着竹杖走远了。雪地上依然只有一行脚印。

阿坤凑过来：「你师父神神叨叨的，刚才跟你说啥呢？」

「没啥。」林墨说，把阿坤往石台那边拽了拽，「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座石台——只能看，不许摸。摸了……搞不好又要放烟。」

阿坤眼睛更亮了：「怕个屁！有烟我帮你望风！」

两个孩子站在石台前，肩并着肩。关外那道铁链声听起来，也没有那么近了。

第三天，玄机子教林墨在雪地上写最简单的「火」字，一撇一捺，柴火，也是一个人。阿坤在旁边拿树枝乱画，画得歪歪扭扭，还自己夸自己：「你看我这字，像不像一把刀？」

林墨忍不住笑他。阿坤也不恼，把树枝一扔：「刀也行啊！能护着墨弟就行。」

林墨鼻尖一酸，别过脸去。他还不习惯被人护着，更不习惯笑。笑完之后，他把阿坤的手从石台边拉开——阿坤刚才差点碰到那些衣纹。心口一紧，胎记温了一下，提醒他。

两个孩子往后各退两步，互相看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那种又怕又倔的神情。

「咱俩都不碰。」阿坤先开口，甩了甩手，「等长大了，等你师父把这里头的门道都教明白了，咱们再碰。」

「嗯。」林墨点点头。

那天玄机子没有再来。破庙里多了个人，多了半块饼渣，多了门外望风的影。怕还在，可怕旁边多了一根柴棍——阿坤说那是刀。

夜里两个孩子在供桌底下分那个窝头。阿坤把大的一半推给林墨，林墨又推回去，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每人一半，咬得嘎嘣响。窝头渣掉在草铺上，阿坤伸手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

「以后我睡外头，你睡里头。」阿坤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有什么动静的话，我先醒。」

林墨嗯了一声，把道古炉放在两个人中间，一小块炭——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安心。

到了后半夜，阿坤在睡梦里喊了一声「哥」。林墨没有叫醒他，只替他把那件短袄往上拉了拉。窗外雪粒打在门板上，又轻又硬。

林墨睁着眼，听着阿坤呼吸慢慢平缓，听着道古炉安安静静，听着眉心胎记也没有发烫。

他把碎发往下捋了捋，遮住额上那块胎记。

「坤哥。」他极小声说——阿坤睡着了，听不见也没关系，「以后要是有人问我额头上有啥，你就说是疤。没有眼睛。」

外头铁链声远了一截。

门闩落着。外头的雪、灰衣裳，暂时都关在门外。

他闭上眼。怀里小石头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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