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谁都没睡。
灯不点,灶不烧。老头把堂屋的门洞用一块旧铺盖堵了半扇,只留上头一条缝透气。堵完他拿手指在门缝上试了试,试有没有风进来。
林墨坐在西屋门内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地砖凉,他垫了自己那双补过的鞋。
白霜在堂屋,小白守着它。
林墨把手里的柴刀横搁在膝上,刃口朝外。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怕出汗握不住柄。
他每隔一阵就摸一下怀里的石头——石头一直是热的。
西屋那扇窗关严了,窗纸糊过三层,外头的光透不进来。
三更过后,风停了。
停风那一下他听得特别清楚。院外头什么声都没有,连狗都不叫。
这镇上原本有三条狗。他来的头两天夜里都听见叫——一条在东头,叫得低;两条在西头,一起叫。
前一夜就没听见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北边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扇大门撞开了,撞完又在地上拖了一段。
拖的那一下很长。
林墨的手在刀柄上攥紧,攥到指节顶着木头。
隔了一息,南边也响了一声。比北边那声短,短促,落下去就是一阵乱。
乱声里有木头断的声,有瓷碗碎的声,还有一片连着一片、分不出个数的喊。
喊声里有高有低,高的那几处短,低的那几处拖得长。
"起来了。"老头在灶边站着,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锅里的水开了。
他先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他手里抱着两床旧铺盖,一只手一床。
他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帮上用麻线缠了两圈,缠住了脚背。他那只好脚。
鞋底磨得很薄,前头快透了,他在鞋尖上垫了一小块皮子。
另一只脚还是用布裹着,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那只好脚上。
"拿着。"他把铺盖塞给林墨,自己往院门走。
"北门那两个人呢。"林墨跟上。
"跑不了。"老头说,"门洞太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打开院门,先探出半个身子听了听——先听北,再听南,听完才走出去。
林墨抱着铺盖跟在后头。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缝。门缝里没有光。
外头的街上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屋里屋外的火都灭了的黑。
北边天上有光,橘红色的一片,压得很低,照在屋顶上,把瓦照出一道红边。光底下有烟,烟直着往上冲,冲到高处就散。
光是活的,一阵一阵地跳。
南边也有一片光。比北边那片淡,正一点一点往东挪。挪得不快,可一直没停。
两片光离得越来越远——中间那段暗地,就是还没烧到的地方。
"两头点着了。"林墨说。
"嗯。"
老头没有往北走,也没有往南走。
他顺着那条巷子往西。走到一半,他在一家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把门口倒在地上的一只木桶扶起来,靠到墙边。
扶完他接着走,走到巷子尾,停在一扇小门跟前。
那扇门既不是院门也不是铺面门,比人矮半尺,门板是石头的,上下两道铁箍,箍上锈得发黑。门框边上的墙皮掉了,露出里头的砖,砖缝里长过草,草枯在缝里。
"这是谁家的。"林墨问。
"我家的。"老头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是铁片磨的,很短,边上磨得发亮,磨出了薄口。
他把钥匙插进石门的缝里,不是插锁孔,是插门轴那一道缝,往里一顶,门轴里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他想的小。他等了两息,等街上没有别的动静,才把门往里推。
石门往里开了。
门后头是黑的。有风从底下往上走,带着潮味和土味。
那股风不大,贴着脸走,把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又一下。
那风是凉的,不冲鼻子,说明底下有通到别处的口子。
"柴房的钥匙,我早上给你的。"老头说,"这不是柴房。"
他从林墨手里接过一床铺盖,垫在门槛上。
"下头有台阶,你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说,"垫上这个,关门不响。"
"这是什么时候挖的。"
老头没有答。他把另一床铺盖搭在肩上,先进去了。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光已经抬起来了,抬到半空,风里夹着一股烧焦的味,也夹着别的声音——是人的叫声,叫得不成字。
他把牙咬住,跟着进了石门。
进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那一片橘红已经爬到半空了。
台阶很短,七级。他数着走的:一级,两级……第七级底下地是平的。
下到最底是一间小室,比一张床大不多少,四壁是砖,顶上压着木板。木板缝里塞过泥,塞得不严,缝里落着细土。
小室里摆着两只旧木箱、一坛水、一摞干粮。干粮是炒过的谷子,装在一只布袋里,袋口扎着三道绳。
另一只木箱盖上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那是常坐的位置。
箱盖角上放着一只碗,碗底是干的,碗边有一道旧豁口。
老头把石门推上,从里头用一根横木顶上。横木两头卡在墙里的石槽里,卡进去以后他又用脚背顶了一下,试松紧。
顶上以后外头的声音一下远了,只剩闷闷的一片。
他摸出一只火折子,吹了两吹,吹出火星,点上一小截油灯。
灯芯短,火苗矮,照不清四壁,只照出人脸的一小块。
点完他把火折子合上,收回怀里。
"在这儿待到天亮。"他说。
"然后呢。"林墨问。
"天亮之前,火烧不到这儿。"老头坐下来,把那床铺盖铺在自己腿上,"他们从两头往中间推,推到中间要停一停,点人数。点完人才会往里翻。"
"万一他们翻呢。"
"翻了也比在街上站着强。"老头说,"街上没处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老头把灯往墙上一照。
墙上有一道旧痕,从地上一路划到顶上,是用刀刻的。刻痕很浅,很多年了,边上已经磨圆。
那道痕刻得很直。刻它的人手很稳。
"因为这不是我头一回碰上。"他说。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往下讲。林墨也没有问。
小室里安静下去。油灯的光在木箱的边角上晃。
上头那一片闷声还在,可听不出是火还是人。
林墨坐在干粮那摞边上,把铺盖裹到膝盖。
他把怀里的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上。石头是热的,那四圈金线在小室里看得比外头清楚些,一线一线地亮。
亮的时候墙上那两道旧刻痕也看得清了,一道长的,一道短的。
小白如果在,多半能说清这亮意味着什么。它现在在堂屋,跟白霜在一起,隔着一道石门,一整条街,还有两头正在烧的火。
林墨把石头握回手心。
上头的声音一夜没停。
先是叫声,后来是东西塌下来的声,再后来是脚步,很多人一起走,走得齐。
齐到能听出个数——不是十来个。
走到他们头顶上的时候,那一阵脚步停了一下。
林墨的头皮紧了一下。他把石头在掌心里攥住,攥得指头压出印。
老头把灯挪到墙角,挪到光只能照到他自己那半边。
他朝林墨摆了一下手。林墨把石头收进怀里,把铺盖头拉起来,盖住口鼻。
铺盖上有一股旧棉花的气味,闷闷的,倒正合适。
停的时间不长。地上有一点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半尺。
然后脚步又走了,往东去了。
往东走完,好一阵没有别的声。
老头先把灯吹灭,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头把灯吹灭了。
"歇一会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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