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石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老头先上去。他踩到第二级台阶就停住,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才把门往上顶开。
外头是灰的。
不是雾,是烟落下来的灰。街上的土都白了,一脚踩下去,土里翻出黑灰。空气里有一股湿炭的气味,呛,又有点发闷。
老头用袖子掩了一下口鼻,又放下了。
林墨跟上去。他先抬头看北边。
北边那一片天是灰白的,屋顶上剩着一溜焦黑的边,黑边里还有没烧透的木头,冒着极细的白汽。
那点白汽一阵有一阵没有,风一来就倒向一边。
南边看不见,隔着半条街的房脊。
"回院子。"老头说。
院门虚掩着。老头推门之前手停了一下,推完退半步,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才进去。
堂屋的门开着,堵门的铺盖倒在地上,上面有两个脚印。屋里,白霜趴着,脖子抬起来看着门口。小白在它边上,前爪按着地。
"没进来人。"小白说。
它是先说的这句。
林墨跨进门,蹲下来看白霜的伤。
布条还在,缠得紧,没有松。他伸手在布条边上按了两下,看底下有没有鼓。
鼓没有。他松了口气,坐到了地上。
老头把铺盖捡起来,抖了抖,抖掉上头的土,重新塞回门洞,只留上头一条缝。
塞完他站在门口朝外看。
"街上有人了。"他说。
林墨出去的时候,街上有十几个人。
他们从各家门口出来,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不出声,往前看,往后看。
没人哭。有人蹲在门口,手撑着膝盖。
北边那几户人家烧得只剩架子,梁塌下来,横在路当中。
有人走近去看。看了一会儿,回来对旁边的人说一句。旁边的人点点头,也过去看。
后来围过去的人多了,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围着,站着看。
林墨跟着老头往北走。走的时候他数着脚下的步,数到三十就忘了,重新数。
北门那一段最难看。门板烧掉半扇,剩下那半扇裂成三块,斜斜地搭在门框上。门洞里的地上有一大片暗红,往门外拖出一道长印子,印子里混着脚印和拖痕。
印子出了门洞就断了,断在一小片被压过的草上。
门洞旁边那只油碗还在。碗裂了,油流了一地,灯芯烧成一段黑炭。
油流到门槛外头,在土上浸出一小片深色,形状像半张叶子。
先前搁在碗边那根备用的灯芯不见了。
那两个后生里,拎扁担的那个躺在门里的墙根下,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扁担头。
林墨站住,看了一会儿,没往下看。
老头走过去蹲下,把那只手从扁担上掰开。手指僵着,掰了两下才开。
掰开的时候扁担另一头在地上磕了一声。
掰开他把自己那只手里的扁担头抽出来,搁到一边。
然后他脱下外衫,盖在他身上。
他做这两下的时候没说话。
站起来以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掉手上沾的土。
"另一个呢。"林墨问。
"跑了。"老头说,"墙根底下有血,一路往东。能跑。"
再往南走,情形不一样。
南边那一片没有起火,可门都被砸过。
一排门板倒在门槛外头,板面上留着钝器的坑,一个挨一个。有个坑崩了口,木茬翻在板面上没有掉。
砸开的院子门口都留着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间有跪过的痕——土压平了两块,方方正正,是膝盖的位置。有的门前有,有的门前没有。
林墨数了数:有膝盖印的,一共五处。
林墨在第三处这样的门前停下来。
这家的门是两扇的,一扇倒在门槛外,一扇还挂在轴上,歪着。
"他们把人赶出来跪着。"他说。
"嗯。"老头说。
"跪完干什么。"
老头没答。他往旁边那家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拴着的鸡笼翻着,鸡不见了。
再往前走,米铺的门开着。
门口那两张长凳还摆着,凳面上积了灰。先前那两个说那三个字的人,这会儿在车上。
米铺东家兄弟俩在门口装车。车是那种推的平板车,已经装了大半——两袋米,一袋面,一捆绳,一口铁锅。两个人抬东西的时候不出声,脚步也轻,轮子底下垫了草。
林墨站在对街看着他们。
看了有一会儿,车上那口铁锅滑下来一角,年长的那个伸手扶住,重新摆正。
兄弟里年长的那个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接着搬。
他搬的时候把米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扶着车沿,走得很稳。
"他们要走。"林墨说。
"要走早走。"老头说,"现在出不去。"
"为什么。"
"两头都堵着。"老头说,"北边门洞塌了,南边那条路断了。他们要走东边那条岔路,得绕过镇外那片泥塘。"
他停了停。
"泥塘边上有人。"
"几个。"
"我数着是三个。"老头说,"站着的。不动。"
林墨没有问是什么人。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削木棍的那个老头。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脚边立着三支削尖的木棍,尖头朝外。他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削完。
看见老头,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脚上那双鞋的前头开了一个口,露出里头的布袜。
"夜里的事。"他说。
"夜里的事。"老头应了一声。
削木棍的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把刀在棍面上刮了两下,刮下一小卷薄木。
"我数了。"他说,"死了七个。抬走的三个。"
"抬走。"林墨重复了一遍。
"往东抬的。"削木棍的老头说,"抬的是活人。"
林墨的后背收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活的。"
"有一个挣。"削木棍的老头说,"挣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掉在我们家门口。"
他抬手指了指门槛边上。
指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
门槛边上确实搁着一只鞋,鞋帮朝上,鞋里灌满了土,土面都平了。
"多大的鞋。"林墨问。
削木棍的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大的。"
林墨没有再问。他把那只鞋看了一眼,记住了大小。
回到院子,老头把门插上。
他在灶前坐下,没有生火。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昨夜剩下的灰。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忽然说。
林墨抬起头。
"要杀人,不会让人跪着。"老头说,"跪着是看脸。"
"看谁的脸。"
老头没有答这句。他从灶膛边上摸出一根柴,用指甲把皮刮掉一截,露出里头白的木。
"镇上有多少个十五六的后生。"他说。
林墨想了想。"十来个。"
"十来个。"老头把柴搁下,"他们看了多少张脸。"
灶膛里那点灰忽然塌了一角。林墨伸手把怀里那块石头按了按。石头一直是热的。
林墨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小白从棉絮上抬起头看他。
"他们找你。"小白说。
"找我。"
"你怀里的东西。"小白说,"他们知道那块东西在这一带。人找不到,就一个一个看。"
林墨没有接话。他往堂屋门外看。
外头屋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小片湿印。
远处有声,很闷,是从东边来的。像是一大群东西在地上走。
就在这时候,院门上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不急,停一停,又敲两下。
敲的位置在门板上偏下,是够不着门环的人敲的高度。
老头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去开。
"谁。"他问。
门外那个人报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林墨没听过。
老头的手停在门闩上,停着没动。
门外又响了一声,还是那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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