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衣影族来了

老头把门闩抽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半大的孩子，十二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褂子长了，盖到膝盖。他腋下夹着一卷纸，纸卷得松，边角翘着。

孩子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汗，汗把头发贴在鬓角上。他站的时候两只脚并得很齐，脚跟顶着脚跟。

他手里的纸卷上沾了手汗，边上一圈发深。

"老伯。"孩子说，"我是替镇长跑腿的，我叫阿六。"

老头没有让开。

"什么事。"

"今夜戌时，祠堂议事。"阿六说，"镇长请你去。"

他把腋下那卷纸抽出来，展开一半。上头有字，字写得挤，他自己不认识，举着让老头看。

老头看了一眼，把纸按回他怀里。

按回去的时候纸卷头上被按皱了一道。

"请了几家。"

"七家。"阿六说，"我跑完了，这是最后一家。"

"你跑了几趟。"

"两趟。"阿六说，"头一趟是午后，有几家门锁着。"

老头站着没动。他把孩子从头看到脚，最后看到那双鞋上。鞋是新纳的，鞋底还白。

"哪来的鞋。"

阿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镇长家给的。"他说，"给镇上跑腿的都换了鞋。他说夜里跑路，别掉了鞋。"

老头把门缝关上了。

关到一半又打开。

"知道了。"他说，"回去告诉镇长，我去。"

阿六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

跑出去那两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水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巷口那边传来一声门响，有人出来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老伯。"

"说。"

"祠堂门口今天有人站岗。"阿六说，"两个。不是镇上的人。"

阿六说完就跑了。

林墨在堂屋门口站着，把这几句都听见了。

堂屋里白霜侧着头，眼睛睁着。小白坐在它前爪边上，一句话没说。

"我去。"林墨说。

"你不去。"

"我得去。"林墨说，"他请的是七家。七家人坐下来谈一件事，不是小事。"

老头回过身看他。

"你今天早上看到北门了。"他说。

"看到了。"

"还去。"

"去。"林墨说，"我站外头。你进去。出来跟我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走到灶台边，拿了个旧布口袋，往里倒了两把谷子。

口袋是装过面的，里子上还留着一层白粉。他抖了两下，把粉抖下去。

谷子倒进去的时候有碎的糠皮飞起来，落在灶台上。

"拿着。"他把口袋递给林墨，"你算替茶摊送粮的。"

"茶摊。"林墨说。

"茶摊在东头，顺路。"老头说，"有人问，你就说送粮。"

戌时前一刻，天黑了。

黑得不快，是一层一层下来的。先是屋顶看不出了，再是墙看不出，最后两个人的脸也看不出。

老头换了件干净褂子，把袖口捋平。出门前他插上院门闩，闩上压了一道楔子，楔子是白天新削的。

祠堂在镇子东头，两进院子，门口一对石墩。石墩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没穿镇上人的衣裳。一个抱臂，一个把手搁在膝上，手指很长。他们坐得很正，脊背离石墩半寸，一直悬着。

抱臂的那个脚边摆着一只水囊。水囊是满的，鼓着。

老头走过去，那两个人没拦他。

林墨跟在后头，隔了十来步。他把布口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从两个人中间过去。抱臂的那个朝他看了一眼，看见了口袋，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祠堂前厅里点着四盏灯，灯罩是纸的，灯光发黄。

供桌撤到后头去了，前厅腾出一片空地。前厅里七八个人，有的坐，有的站。没人说话。

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到一半自己按住了。

镇长坐在上首。

他瘦，个高，头发花白，穿一件半旧的深色长衫。他面前摆着一只小几，几上搁着一只茶盏，茶盏里的水没动过。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头在钥匙上一颗一颗地数。

人齐了，他才开口。

开口之前他先数了一遍人头，数到第八个才停。

"叫各位来，是一件事。"镇长说，"三天之内，镇上要交一个人出去。"

站着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人。"一个卖布的开口。

"十五到十八。"镇长说，"男的。"

卖布的那个把嘴闭上了。

"谁要。"另一个胖些的开口，声音发紧，"上头要钱，我们凑。要粮，我们凑。要人——"

"上头不要钱。"镇长说。

他把手里的钥匙搁到几上。钥匙碰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衣影族。"

三个字说出来，前厅里静了一息。

静的那一息里，能听见灯芯烧着的细响。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一声就没有了。

"哪个上头。"胖些的那个还在问。

"两个上头。"镇长说，"一个要人，一个要钱。要钱的那个，我们凑得出来。要人的那个凑不出来。"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个妇人。她是镇东头那家染坊的女主人。

"我儿子十七。"她说。

镇长看着她，没答。

"我问你。"妇人说，"我儿子十七。"

"我知道。"镇长说。

妇人没有再说话，坐回去了。

林墨站在前厅门口。他把布口袋抱得紧，眼睛在前厅里转了一圈——七家人坐下，加上镇长八个，加上门口两个护卫。

他数完，去看镇长的脸。

镇长的脸没有变。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几上那只茶盏上，没有看任何人。

老头坐在靠门的一张凳上。他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按着右手。

他的脊背靠着门框，正好压在那块他被叫做"老头"之前就坐惯了的地方。

"三天。"镇长说，"这三天有几样活，我先说。北门今天补上，南边那条路也补上。晚上有人上更，两个时辰一换。谁家有人不满十八的，登记一个名。"

"登名做什么。"卖布的。

"防着人来点。"镇长说。

林墨的手指在布袋上按了一下。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登记一个名。谁登，登给谁看，登上去以后怎么办。

外头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三匹，走得很慢，从南边来，走到祠堂门口停下了。

前厅里的声音一下全没了。

门口那两个人站起来。其中一个走到院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出去说话。

林墨站在前厅门口，看得见院门那一线。外头有人坐在马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门口那个人回来，走到前厅门槛外，把话带进来。

"三天。"他说。

前厅里没有人动。

外头又补了一句。

"名单。"

前厅里还是没有人动。

林墨觉得不对。不是那几句话让他觉得不对。

是说完以后，前厅里有七八个人，把头一齐转了过来。

转得不快。先是一两个，然后是旁边那几个，最后是坐着的那几个。

他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那些目光停在他身上。

他站着没动。他先看那些人的脸——卖布的那个把眉头皱起来，胖些的那个张着嘴，染坊的妇人把手抬到胸口。他再去看老头。老头还坐在那张凳上，手没有动，可他的头转了过来，转得很慢。

最后他看镇长。

镇长这时候才抬起头，看的也是他。

看了几息，镇长把几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口水他含了一下才咽。

"外头那位。"他说，"进来。"

林墨抱着布口袋，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他抬脚的时候把口袋抱紧了一点。

他站到前厅中间，把口袋放在脚边。

"你叫什么。"镇长问。

"林墨。"

"几岁。"

"十六。"

镇长把茶盏搁下。

"你娘姓什么。"

林墨没有答。

前厅里那些灯罩被风吹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晃过以后，灯影定回原处，比先前矮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娘。"林墨问。

镇长把手搁在几上，指头压着那串钥匙。

"三天前我不知道。"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外头那三匹马在门口站着。马蹄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又一下。

前厅里那四盏灯，有一盏的灯芯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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